正月初七。

    三辆独轮车一前一后拐进南锣鼓巷。包着铁皮的木轮压过冰冷的路面,发出一阵“轧轧”声。

    孙大拿推着头一辆车,两个儿子跟在后面。车上装着青砖、黄沙和两捆新木料,堆得比人胸口还高。

    九十五号院的大门刚一推开,前院几户人家的门帘便掀起了缝。

    有人端着粥碗站在门后,有人弯腰装作提鞋,眼睛却顺着车上的青砖一块块往下数。

    赵峥后院的房顶已经收得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今天这些料,是用来铺地面和换窗框门框的。再忙活几天,正月十五住人不成问题。

    孙大拿刚把头一辆车推到过道口,一双磨平了后跟的黑棉鞋便横在车轮前。

    “孙师傅,先停停。”

    阎埠贵抄着袖子站在门道中间,黑框眼镜滑到鼻尖,又被他用指头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孙大拿捏住车把,硬生生把独轮车停稳。

    “阎老师,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阎埠贵抬手指向旁边脱落的墙皮。

    “你们昨天搬木料,把这儿蹭掉一大块。墙是公家的,你们拍拍屁股走了,回头街道问起来,算谁的?”

    孙大拿凑过去看了两眼。

    墙皮断口发黑,里面还有返潮留下的黄印,一看就不是新蹭的。

    “阎老师,这块早就掉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早就掉了,它就是早就掉了?”

    阎埠贵把袖子往上提了提,露出一截干瘦的手腕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难为你。三辆车,每辆卸十块砖,再留两锹沙。墙我替你们补上,省得你回头两头受气。”

    孙家老大把铁锹从车上拽下来半截。

    孙大拿回头瞪了他一眼,又朝阎埠贵赔了个笑。

    “这些料都是主家算好数的。少一块,后面的活都不好交代。您看能不能先让我们过去?”

    “那不成。”

    阎埠贵脚下没动,手已经搭上了最上面那块青砖。

    “规矩就是规矩。赵峥回来问,你让他找我。”

    “找你干什么?”

    院门口传来一道声音。

    阎埠贵的手停在砖上,五根手指慢慢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赵峥推着自行车跨过门槛,正好撞见眼前这一幕。

    赵峥把自行车停稳,走到掉皮的墙边,用鞋尖轻轻蹭了一下。

    一小片发潮的旧墙灰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阎所长,这就是你说的新伤?”

    阎埠贵怔了怔。

    “你叫谁所长?”

    “叫你。”

    赵峥抬眼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不是学校里的厕所都归你管吗。厕所的所,所长的长,这外号不正合适吗?”

    门帘后传出一声没憋住的笑。

    阎埠贵的脸皮抽了两下,扭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瞪了一眼。

    那扇门“啪”地关严了。

    “赵峥,你少拿我的工作开玩笑。我那是服从学校安排,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了,阎老抠。”

    赵峥打断他,抬手点了点墙上的断口。

    “你说这是昨天蹭的,给我找出一道新印子。找得出来,我让孙师傅把整面墙重新抹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找不出来,就把手从我家的砖上拿开。”

    阎埠贵舔了舔嘴角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在墙皮和三辆独轮车之间转了两圈,脚尖往旁边挪了几寸。

    “我这也是为了院里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是真缺砖,可以直说。”

    赵峥伸手拿起车上的一块青砖,在掌心掂了掂。

    “我送你二十块。你拿去学校,在厕所旁边给自己垒个单间,省得天天来回跑。”

    这回不止一户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前院两个半大小子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。阎家媳妇端着洋瓷盆站在水槽边,脸埋得几乎贴进盆里。

    阎埠贵嘴唇动了几下,到底没敢再碰车上的砖。

    刘海中除夕夜挨的那一巴掌,脸上的肿还没完全退。他犯不着为了几块砖,把自己也送到赵峥手底下试试。

    “我不跟你一般见识。”

    阎埠贵贴着墙根让开,临走还不忘给自己找个台阶。

    “好心当成驴肝肺,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赵峥没理他。

    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,随手扔到头一辆车上。

    “孙师傅,给大家分了。”

    孙大拿赶紧接住。

    “这怎么好意思?”

    “拿着吧。”

    赵峥拍了拍车上的青砖。

    “料一块不少地送进后院。以后谁再拦车,别跟他磨嘴皮子,记住是谁,回来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“真有人伸手抢,就直接用铁锹拍。”

    孙家两个儿子咧开嘴。

    “东家放心,有你这句话就行。”

    三辆独轮车重新动了起来。

    车轮穿过过道,很快进了中院。

    赵峥正要推车跟上,目光却停在正屋门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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