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被赵峥单手推开,门轴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秦京茹跟在他身后,跨门槛前还特意在砖沿上蹭了蹭鞋底,生怕把泥带进屋。

    东屋已经被隔成了两半。

    外侧摆着方桌和长凳,里侧挂着一道干净的灰布帘,后面便是厨房。新刷的白墙没有半点污迹,阳光透过整块玻璃窗落进来,将榆木罗汉床照得发亮。

    门框和窗棂上贴着红双喜。

    秦京茹站在屋子中间,两只手揪着大衣下摆,鞋尖挪了半天,愣是没敢随便往前踩。

    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,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
    这房子,比村里大队长家还要气派百倍。

    “别光站着。”

    赵峥掀起厨房门帘,朝她偏了偏头。

    “过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秦京茹赶紧跟了过去。

    厨房里的光线稍暗一些。她刚把头探进去,脚步便钉在了门边。

    房梁下整整齐齐挂着一排腊肉,肥膘透着油光。旁边还有风干的肥鸡和野兔,个头都不小。

    墙角并排放着几口粮缸。

    赵峥走过去,掀开其中两只缸盖。

    一缸白面,一缸大米。

    粮食离缸沿只剩下一指宽,面上铺着干净的棉布,连一点杂色都看不见。

    秦京茹的双手一下捂住嘴,鼻腔里的那口气被堵了回去。

    她看看腊肉,又看看粮缸,眼皮连着眨了好几下。舌尖顶着上颚,喉咙里还是发出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老秦家一年到头,能吃几顿纯白面都数得过来。

    这里随便一口粮缸,都够她娘家省着吃上几个月。

    “看清楚了?”

    赵峥把缸盖重新扣好。

    秦京茹连忙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些都是咱们家的口粮,门一关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
    赵峥在粮缸上拍了两下,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“可出了这道门,嘴得严。”

    “别人问起咱家平时吃什么,咱们家顿顿就是棒子面掺野菜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秦京茹。

    “至于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,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。街道的人问,院里的人问,你爹妈问,都是一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秦京茹肩膀收紧,立刻站直了。

    “峥哥,我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她把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墙外有人听见。

    “谁问都一样。咱家平时吃棒子面。屋里有多少粮,我烂在肚子里也不往外说。”

    “就算我爹娘问,我也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赵峥盯着她看了两秒,这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记住就行。”

    当然隔墙的白洁屋里,他也同样放了一份粮食和肉。

    平日里两边就各用各的。

    秦京茹跟着赵峥退出厨房,视线仍忍不住往灰布帘后面飘。

    她抬手摸了摸贴在棉袄内侧的结婚证。

    这张纸,她无论如何都得看牢了。

    谁想把她从这个家里撵出去,她先跟谁拼命。

    回到西屋,秦京茹把怀里的红布包袱放在炕沿上。

    她脱下枣红色呢子大衣,仔细抖平下摆,挂进新衣柜。又弯腰把黑皮鞋摆到墙边,两个鞋码整整齐齐。

    包袱解开,里面是一床崭新的红双喜大花被。

    秦京茹爬上烧热的新炕,把被子一寸寸铺开。掌心顺着被面来回抚过,连炕角那道不起眼的小褶子也被她捋平了。

    她坐在被子中间,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补丁的棉裤,又看了看衣柜里的呢子大衣。

    刚才在中院,秦淮如那双手还泡在凉水里。

    手背开裂,棉袄袖口打着补丁,裤腿上全是溅出来的脏水。

    当年秦淮如第一次穿着新衣回秦家庄时,她只能跟在后面,看村里人围着堂姐问东问西。

    如今两人隔着一方水池。

    秦淮如守着贾家的破屋洗旧衣裳,她却住进了新修的砖瓦房,炕是热的,柜子是新的,厨房里还有吃不完的细粮和肉。

    秦京茹抿着嘴,嘴角还是一点点翘了起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听说证都领了?”

    “那不得来道个喜啊。”

    “赵峥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,听说娶回来的媳妇可水灵了。”

    前院的三大妈、后院的刘光天,还有几个整日没正事的闲汉、大妈们,三三两两凑到了正房门外。

    嘴上说着贺喜,眼睛却没闲着。

    三大妈双手拢在袖筒里,脖子伸得老长,顺着虚掩的门缝往里瞧。她倒不是真想看新媳妇,只想知道赵峥家里摆没摆花生瓜子,喜糖又放在什么地方。

    刘光天站在人群后面,鞋尖一下下碾着地面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门缝上,连旁边人叫了他两声都没听见。

    秦京茹听见动静,重新穿好大衣和皮鞋,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她刚在门槛内站稳,外面的说话声便低了下去。

    枣红色呢子大衣收着腰,将她的身段衬得利落。黑皮鞋擦得锃亮,脸颊也被屋里的热气蒸出了一层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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