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八点。

    中院的钨丝灯准时通电,灯丝由暗转亮,昏黄的光圈砸下来,把底下围坐着的一圈人影拉得老长。

    院里静得发毛。

    往日爱碎嘴的街坊们,这会儿全揣着手缩在破棉袄里,屁股跟粘在马扎上似的。

    目光全在半空飘着,谁也不跟谁对眼神。

    前排几个大老爷们,袖管里的手指头都快掐出血了。

    陈干事坐在八仙桌后头,腰杆笔挺,左手按着牛皮纸本,右手拔下钢笔帽。

    “吧嗒”一声。好几个大妈的肩膀猛地一哆嗦。

    陈干事用笔尖点了点桌面,目光扫过全场:“从前院开始,挨个汇报今天的实质性互助成果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搪瓷茶缸,吹开茶叶沫子,语气生硬:“我再强调一遍。汇报的事儿,当事人双方必须当面认下。谁敢在街道面前弄虚作假,当月的定量粮票立马划掉一半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人群里泛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前院的阎埠贵猛地站了起来,双手在胸前使劲搓了搓,往上推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。

    “陈干事,我先来!”阎埠贵清了清嗓子,干瘪的脸上挤出几道褶子。

    “我作为院里的知识分子,理应带个头。这不,今天风大,我看老刘家门槛外头全是浮土。这哪行?一刮风全进屋了!”

    阎埠贵声调拔高,右手在半空用力一挥:“我不怕累,端了满满一壶水,亲手给老刘家门槛洒水降尘!那水洒得叫一个匀实!”

    后排的小孙喉结剧烈滑动,死咬着嘴唇,生怕笑出声。

    谁不知道那壶里装的是隔夜的陈年老尿!

    陈干事点点头,笔尖在纸上划过,转头看向刘海中:“刘海中同志,阎师傅说的是实情吗?”

    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扎在刘海中身上。

    刘海中坐在马扎上,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粗重得直哼哧。

    他脑子里全是早上开门时,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尿臊味。

    刘海中的右手隔着棉裤,在大腿外侧狠狠拧了一把。

    剧痛让他打了个激灵,猛地直起腰,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    “确、认!”刘海中扯着破锣嗓子喊,“阎埠贵干得太漂亮了!那一壶水泼下来,我一开门,嚯,真是透心凉!”

    “那尘土压得,我家里连一kǒu • huó 气儿都喘不上了!互助,这就是最好的互助!”

    这番话全是从牙缝里一个个往外崩出来的。

    前院的王大妈赶紧低下头,用粗糙的手背死死堵住嘴。

    几个年轻后生赶紧转过身,肩膀一抽一抽地乱颤。

    陈干事眉头微微一皱,总觉得这话里的味儿不对,但规矩是双方确认即可,他只能在纸上画了个勾:“好,下一位。”

    咽下这口毒水的刘海中没打算坐下。

    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,双手背在身后,腆起肚子摆出长辈的架势。

    “陈干事,我也干了实事!”

    刘海中目光越过桌子,死死钉在许大茂脸上。

    “后院大茂家,连点引火的柴火都没备齐。我看在眼里,急在心头啊!”

    刘海中举起胖手,摊开手心:“为了后辈不挨冻,我一大早拎着斧头,亲自上阵。”

    “帮他劈柴!”

    他故意叹了口气,痛心疾首地接着说:“大茂年轻不懂事,总是忘了准备柴火。我这做大爷的手心都磨出了泡,也不图他谢,就图咱这互助的情分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周遭的风似乎都停了。

    许大茂坐在马扎上,腮帮子鼓着,眼角肌肉乱跳,后槽牙磨得嘎吱作响。

    陈干事手里的笔一顿:“许大茂,刘师傅帮你劈了柴火,你确认吗?”

    许大茂猛地站起身。他双腿发僵,没看刘海中,而是双手抱拳冲着半空连连作揖。

    “确认!太确认了!”许大茂喉咙发紧,声音尖锐。

    “多亏了刘师傅!这几斧子劈得呱呱叫!我家今晚的炉子,烧得那叫一个旺!”

    全院死寂。

    大妈们把头埋进膝盖里,死命咬着下嘴唇,嘴里泛起一丝血腥味。

    许大茂压根不打算喘息,他猛地转身,死死盯着阎埠贵,眼神阴冷。

    “陈干事,刘师傅做了表率,我也不能差事!”许大茂语速极快,“我今天也结结实实帮了阎埠贵家一把!”

    阎埠贵身子一僵,双手死死抠住马扎边缘。

    “大家都知道,阎埠贵那件过冬的厚棉袄穿了好几年。我今天眼瞅着三大妈把衣服晾出来,那领子底下,藏的全是虱子!”许大茂在空中比划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这怎么行?为了阎埠贵一家的健康,我跑回后院,用我下乡淘来的偏方。”

    许大茂把满是黑泥的双手举到灯泡底下。

    “我不嫌脏!大冬天的把手泡在冰水里,给那件棉袄里里外外死命地搓洗!彻底杀了菌!现在那件衣服,绝对连个跳蚤卵都没了!”许大茂挺起胸膛,掷地有声。

    黑水混着烂棉絮的画面在阎埠贵脑子里轰然炸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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