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指了指脚下的土地。
“我把它埋在后院,那棵枣树下。每年枣子熟了,我都会摘一些放在它坟前。”他顿了顿,“再后来,我就不养狗了。太疼了,离别太疼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所有的话,但它听懂了那个“疼”字——老李说这个字时,声音在颤抖。于是它舔了舔老李的手,一下,又一下,湿漉漉的舌头带来温暖和安慰。
老李抱紧它,把脸埋在它的毛发里。阿黄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它的毛,但它没有动,只是安静地任由老李抱着。
许久,老李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已经没有眼泪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排出去。
“可是啊,”他说,声音平静了些,“人老了,还是想要个伴儿。哪怕明知道会疼,明知道最后还是要离别。”
他看着阿黄,眼神温柔得像秋天的湖水:“所以我把你捡回来了。你说,我是不是很自私?”
阿黄当然不会回答。它只是用那双清澈的、毫无杂质的眼睛看着老李,眼睛里倒映着老李的脸,还有天上渐渐多起来的星星。
老李笑了,这次是真正的笑,笑纹从眼角漾开,像湖面的涟漪。
“好了,不说了。”他拍拍阿黄,“天黑了,该进屋了。”
他抱着阿黄站起来,另一只手拿起还没缝完的垫子。针线活明天再做,今晚先这样。
进屋前,老李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藤椅静静地立在槐树下,底下堆着厚厚的落叶,在暮色中像一团温暖的火。风又起,吹动叶子,沙沙作响,像是低语,像是告别,又像是承诺。
“明天再扫。”老李说,然后关上了门。
屋里亮起了灯。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去,照在院子里,照在藤椅上,照在落叶上。阿黄趴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暗下去,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来。
它不知道什么是离别,不知道什么是死亡,不知道老李口中的“疼”是什么意思。
但它知道,此刻,老李在厨房里烧水,准备泡脚——这是他每晚的习惯。热水倒进盆里,蒸汽升腾起来,带着草药的味道。老李会坐在小板凳上,把脚泡进去,然后舒服地叹口气。
阿黄会走过去,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。老李会弯下腰,摸摸它的头,说:“阿黄啊。”
就这两个字,没有下文。
但阿黄知道,这两个字里,包含了它听不懂的、却一定能感受到的全部。
爱,依赖,陪伴,还有那隐隐的、对未来的担忧。
但它只是一条狗。它的世界很小,小到这个院子,这间屋子,这个人。
所以它选择不想那么多。它只知道,此刻温暖,此刻安宁,此刻老李在,它在。
这就够了。
夜深了。老李泡完脚,把水泼在院子里——这是浇花用的,他说洗脚水有营养。然后他锁好门,检查了窗户,最后才上床。
阿黄有自己的窝,是旧衣服和稻草铺成的,就在老李床边。但它今晚没有立刻回窝,而是跳上床,趴在老李脚边。
“下去。”老李说,但语气不严厉。
阿黄不动。
老李叹了口气,但没有再赶它。他拉过被子盖好,关掉灯。
黑暗中,只有呼吸声。老李的呼吸有些粗重,偶尔会有轻微的咳嗽,但很快就压下去。阿黄的呼吸均匀而轻浅,像秋夜里最柔和的微风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
阿黄睁开眼睛,看着那道月光。它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,像两颗小小的星辰。
然后它爬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到老李枕边,低头,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脸。
老李没醒,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。
阿黄退回脚边,重新趴下。这次它闭上眼睛,很快睡着了。
梦里,它看见老李在笑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们在一片金色的落叶上奔跑,风在耳边呼啸,阳光温暖得不真实。
老李喊它:“阿黄!快来!”
它就拼命跑,四条腿像要飞起来。
然后它醒了。
天还没亮。老李还在睡,呼吸平稳。阿黄轻轻跳下床,走到门边,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门——这是它想出去的意思。
老李似乎有感应,也醒了。他摸索着打开灯,看了看钟,凌晨四点。
“这么早?”他嘟囔着,但还是起床,披上衣服,给阿黄开门。
阿黄冲出去,在院子里解决了生理问题。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,带着露水和泥土的味道。它抖了抖毛,抬起头。
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,星星还没有完全隐去,月亮挂在西边的树梢上,淡得像一片剪影。
阿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藤椅前。
藤椅下,那些落叶还在,经过一夜的露水,有些湿润了,颜色更深,像被时间浸染过的旧绸缎。阿黄走过去,用鼻子嗅了嗅,然后小心翼翼地叼起一片——是最完整、最金黄的一片,叶脉清晰,边缘微微卷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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