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还是不让。它用鼻子把棉鞋往窝里推了推,然后趴下来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。
那眼神像一张网,柔软却坚韧,把老李牢牢困在原地。
许久,老李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……不去了。”他妥协了,“今天……今天就吃存粮吧。”
他站起身,慢慢走回屋里。阿黄立刻跟了上去,嘴里还叼着那只棉鞋。
老李从柜子里翻出半袋挂面,几个鸡蛋,还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。这就是今天全部的存粮了。他烧水煮面,阿黄就趴在厨房门口看着,时不时摇一下尾巴。
面煮好了,老李先给阿黄挑了一小碗,又往里面卧了个荷包蛋。然后自己端着大碗,在餐桌前坐下。
窗外雪落无声。
屋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,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。
吃完饭,老李把碗筷收拾了,走到阳台上。雪小了些,但还在下。他站了一会儿,回头对阿黄说:“阿黄,过来。”
阿黄小跑过去。
老李从角落里翻出一块旧毛毯,铺在狗窝里,又把窝往里挪了挪,确保风吹不到。然后他蹲下来,把阿黄抱进窝里,用毯子把它裹好。
“暖和吗?”他问。
阿黄用脑袋蹭他的手,尾巴在毯子下面轻轻摇晃。
老李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。他坐在窝边的矮凳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抽出一支烟,但想了想,又放了回去。
“不抽了…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呛着你。”
他静静地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雪。阿黄从毯子里探出头,也看着雪。
一人一狗,就这样在雪天里沉默地坐着,像一幅古老的画。
时间过得很慢,又很快。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,雪渐渐停了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,给院子里的积雪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老李忽然说:“阿黄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阿黄竖起耳朵。
“很多年前……也有这么一场雪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那时候我还年轻,她也还在……”
他没有说“她”是谁,但阿黄知道。它见过那张照片,照片里的女人扎着麻花辫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那天她非要拉着我去护城河看雪……说雪天的护城河最好看……我就骑着自行车,载着她去……路上滑,我骑得慢,她就坐在后座上,用手环着我的腰,脸贴在我背上……”
老李的眼神飘得很远,像是透过时间和空间,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
“到了河边,雪下得正大……柳树上挂满了雪,像开了一树白花……她在雪地里跑,跑着跑着就摔了一跤,摔了一身雪……我笑她,她就团了个雪球扔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咳嗽了几声。
“后来我们堆了个雪人……她把自己的红围巾给雪人围上,说这样就不冷了……我们还打了雪仗,她打不过我,就耍赖,把雪往我脖子里塞……”
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“那天真好啊……雪是暖的,风是甜的,时间走得特别慢……慢到以为,那样的日子,会过一辈子……”
阿黄静静地听着。它不懂人类的故事,但它能听懂老李声音里的温度——暖的,怀念的,带着淡淡悲伤的温度。
老李不再说话。他望着院子里那层积雪,许久,才轻声说:“阿黄啊……人要是在最好的时候死了,是不是也挺好?”
阿黄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它只是伸出舌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
手心温热,手背冰凉。
老李低头看着它,忽然笑了:“对,我还有你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:“走,咱们也去院子里看看雪。”
他给阿黄套上那件旧毛衣改的“狗外套”——那是去年冬天他亲手缝的,针脚粗糙,但很暖和。然后他戴上帽子,围上围巾,推开阳台门。
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的清新气息。
院子里积雪不厚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阿黄兴奋地在雪地里打滚,白色的雪花沾在黄色的毛上,像撒了一层糖霜。它一会儿追着飘落的雪花咬,一会儿在雪地上印下一串梅花脚印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老李站在屋檐下看着,脸上带着笑。他弯腰团了个小雪球,轻轻扔向阿黄。
雪球砸在阿黄背上,碎成一片雪沫。阿黄愣了一下,转头看看老李,又看看地上的雪,忽然也学着团雪——当然它团不起来,只能用前爪扒拉,弄得雪花四溅。
“傻狗……”老李笑骂,又团了个雪球。
一人一狗在院子里玩起了雪。老李扔得不准,阿黄躲得笨拙,但笑声和狗吠声交织在一起,让这个寒冷的雪天变得格外温暖。
玩累了,老李坐在藤椅上喘气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身上沾满了雪,但眼睛亮晶晶的。
太阳渐渐升高,积雪开始融化。屋檐下的冰凌滴着水,嘀嗒嘀嗒,像时钟在走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要是我走了……你怎么办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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