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草地上,蹦蹦跳跳地觅食。阿黄看见了,耳朵动了动,但没动。它在吃东西的时候,从来不会被其他东西分心——这是老李教它的规矩。

    老李吃完半个包子,把剩下的半个也给了阿黄。

    “吃吧,我不饿。”

    阿黄看看他,又看看包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头吃了。但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一边抬头看老李,好像在确认他真的不饿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它吃,嘴角带着笑。他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军用水壶,拧开盖子,喝了两口温水。水壶已经很旧了,绿色的漆皮掉了很多,露出底下铝制的本色,壶身上还有几处磕碰的凹陷。

    阿黄吃完包子,舔了舔嘴,凑过来闻水壶。

    “想喝水?”老李把水壶倾斜,倒了一点水在手心里。

    阿黄低头,舌头一卷一卷地舔他手心里的水。水是温的,带着水壶本身的金属味和老李手掌的味道。它舔得很干净,一滴都没漏。

    喝完了,它满足地打了个小嗝,然后跳下椅子,在草地边缘转了一圈,找了个合适的地方,抬起后腿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它,又看看河面,忽然开口:

    “阿黄,你知道这河有多少年了吗?”

    阿黄当然不知道。它解决完生理问题,抖了抖毛,重新跳上椅子,挨着老李坐下。

    “我小时候,这河比现在宽。”老李自顾自地说下去,声音不高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,也像是在说给阿黄听,“水也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小鱼。夏天我们一群孩子就光着屁股下河摸鱼,摸到了就拿柳条串起来,带回家让娘炸着吃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遥远。

    “后来河就越来越窄,水也越来越浑。修了堤坝,建了工厂,上游来的水带着味儿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再后来,我长大了,去工厂做工,娶了媳妇……就是照片上那个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见“照片”,耳朵竖了竖。它记得那张照片,记得老李看照片时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她也喜欢来河边。”老李的声音更轻了,“春天看柳絮,夏天纳凉,秋天……就现在这样,看叶子黄。”

    他停住了,没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阿黄把头靠在他腿上,用脑袋蹭了蹭。

    老李伸手,一遍遍地抚摸阿黄的头、脖子、脊背。阿黄的毛很厚实,手感粗糙但温暖,摸上去能感觉到底下坚实的骨骼和有力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她要是看见你,肯定也喜欢你。”老李最后说,“她心软,见不得流浪的小东西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全部的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温柔和……一点点难过。它仰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腕。

    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,是年轻时在工厂被铁片划的,缝了七针。阿黄的舌头温软湿润,舔在伤疤上,痒痒的。

    老李笑了:“痒。”

    阿黄继续舔。

    一人一狗,就这么坐在河边的长椅上,晒着秋天的太阳,吹着带着水腥气的风。远处石拱桥上偶尔有自行车骑过,铃声清脆。更远处,城市的高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另一个世界。

    包子吃完了,水也喝完了。

    太阳开始西斜,阳光的角度变得更低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草地上。

    “该回去了。”老李站起身,拿起槐木棍。

    阿黄也跟着跳下来。

    3. 桥上遇故人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,他们走了石拱桥。

    桥很老了,青石板铺的桥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,有些石板还裂了缝,长出了顽强的青苔。桥栏杆是石头的,雕刻着简单的莲花图案,很多已经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走到桥中央时,老李停了下来,扶着栏杆往下看。

    从这个角度看河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河水从桥洞下穿过,在桥墩处打起小小的漩涡,泛着白色的泡沫。对岸的柳树林现在在脚下,金黄的树冠连绵成一片,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。

    阿黄也趴在栏杆边往下看。它有点怕高,爪子紧紧抓着石板缝隙,身子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怕了?”老李摸摸它的头,“不怕,掉不下去。”

    正说着,桥那头走来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个六十来岁的女人,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,穿着藏蓝色的呢子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她走得很稳,步子不大但节奏均匀。

    走近了,她看见老李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老李?”

    老李抬起头,也愣了一下:“秀琴?”

    女人走到跟前,脸上带着笑:“真是你啊,好几年没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,好几年了。”老李点点头,表情有些局促,“你……还好?”

    “好,挺好的。”叫秀琴的女人打量着他,“你还是老样子,就是瘦了点。”

    她又看向阿黄:“这狗是?”

    “阿黄,我养的。”

    秀琴蹲下来,向阿黄伸出手:“来,让阿姨看看。”

    阿黄看看老李,老李点点头。它才慢慢走过去,闻了闻秀琴的手。手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还有……药味?它不确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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