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年四季...咱们都一起过了...”他喃喃道,“够了...真的够了...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“够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和...某种它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
    那东西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它心上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几天,老李按时吃药,烧慢慢退了,咳嗽也时好时坏。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,整天靠在藤椅上,看着窗外,很少说话。

    邻居们轮流来看他。王奶奶每天送饭,张医生隔天来检查,巷子里的其他人也常来,带点东西,坐一会儿。大家都不再劝他去医院,只是陪他说说话,帮他收拾收拾屋子。

    老李大多时候只是听着,偶尔点点头,笑笑,很少回应。

    只有阿黄在的时候,他眼神会活泛一些。

    他会跟阿黄说很多以前的事,有些阿黄听过,有些没听过。说他年轻时在工厂那里当学徒,被师傅骂哭;说他第一次领工资,给老伴买了条红围巾;说他儿子小时候,特别淘气,上树掏鸟窝摔断了胳膊...

    他说得很慢,有时候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阿黄就安静地听着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七月初,天气更热了。

    蝉鸣达到了顶峰。从清晨到深夜,那尖锐的声音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来,永不停歇。巷子里的人都说,今年蝉特别多,叫得特别响,怕是要出什么事。

    老李的病又反复了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发烧,也不是咳嗽加重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衰败。他吃得越来越少,瘦得皮包骨头,眼窝深陷,手上的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带阿黄出去走走。

    不是去护城河——那太远了,他走不动。只是在巷子里,从家门口走到巷子口,再走回来。短短一百多米的路,他要走半个小时,中间要停下来休息好几次。

    阿黄走在他身边,走得很慢,一步一回头,确保老李能跟上。有时候老李停下来喘气,它就蹲在他脚边,等他缓过来再走。

    巷子里的人都认识他们。看见他们走过来,都会打招呼:“老李,遛狗呢?”“阿黄,今天乖不乖?”

    老李就点点头,笑笑。阿黄就摇摇尾巴。

    有一天下午,他们走到巷子口的老槐树下。老李累了,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。阿黄趴在他脚边。

    蝉在树上疯狂地叫着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偶尔有风吹过,树叶哗啦作响,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。

    老李靠着树干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

    阿黄也闭上眼睛,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忽然说:“阿黄...如果有一天...我走了...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阿黄睁开眼睛,抬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老李也睁开眼睛,看着阿黄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不舍,有担忧,有愧疚,还有很多阿黄看不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会不会...想我?”他轻声问。

    阿黄不懂“走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难过。它站起来,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,蹭了蹭。

    老李的手落下来,摸着它的头,一下一下地,很轻,很慢。

    “傻狗...”他低声说,“真是条傻狗...”

    他的手停在阿黄头上,不动了。阿黄感觉到,那手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阿黄啊...”老李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耳语,“我教过你的...要好好吃饭,要听话,不要乱跑,记得回家的路...你都记住了吗?”

    阿黄舔了舔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记住了就好...”老李笑了,笑容很淡,带着泪光,“记住了...我就放心了...”

    蝉还在叫。一声高过一声,像是在催促什么,又像是在告别什么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老李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——他给阿黄洗了个澡。

    天气热,阿黄每天都在地上打滚,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。老李烧了一大锅热水,兑成温水,倒在木盆里。然后他把阿黄叫过来,用肥皂给它打泡沫,仔仔细细地搓洗每一寸皮毛。

    阿黄很乖,站在盆里一动不动,任由老李摆布。它喜欢洗澡,喜欢老李的手在它身上揉搓的感觉,喜欢肥皂的香味,喜欢冲洗时哗啦啦的水声。

    洗完了,老李用旧毛巾给它擦干,又用梳子给它梳毛。梳得很仔细,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开。

    梳着梳着,老李忽然说:“阿黄...你毛色真好...金黄金黄的...像秋天的稻子...”

    阿黄的尾巴摇了摇。

    梳完毛,老李把它抱到藤椅上——这是它小时候才有的待遇,长大后它太重了,老李抱不动了。但今天,老李用尽了力气,还是把它抱了上去。

    阿黄趴在藤椅上,老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继续给它梳毛。梳了很久,直到每一根毛都顺滑发亮。

    “好了...”老李放下梳子,摸了摸阿黄的头,“干净了...漂亮了...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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