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突然空了下来。
刚才还挤满了人的空间,此刻只剩下阿黄一个。嘈杂的人声褪去,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、绝对的寂静。空气中还残留着邻居们带来的、陌生的气息,以及老李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病气。
阿黄站在门口,望着空荡荡的楼道,耳朵耷拉着,尾巴垂了下来。刚才的急切和焦躁,像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、巨大的空虚和不安。
老李走了。被那些陌生人带走了,去了一个它不知道的、叫“医院”的地方。
他让它“在家等着”。
阿黄转过身,慢慢走回屋子里。晨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,透过蒙尘的窗户照进来,可以清楚地看到屋子里的一片狼藉——翻倒的凳子,掉在地上的毯子,墙角那堆熄灭的、冰冷的煤灰,还有它那个被拖到墙边的、孤零零的纸箱窝。
空气冰冷刺骨。
阿黄走到老李的藤椅边。藤椅上还留着老李坐过的凹陷,扶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气息。阿黄跳上藤椅,在上面转了几圈,然后蜷缩着趴下来,把鼻子埋进那点微弱的气息里。
它就在这里等着。
时间开始变得格外缓慢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。屋子里没有任何声音,只有它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窗外的世界渐渐苏醒,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,小贩隐约的叫卖声,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和墙壁,显得遥远而模糊,与它无关。
阿黄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。每一次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它的耳朵都会立刻竖起,身体紧绷,满怀希望地望过去。但脚步声总是路过,消失,或者走进别人家的门。没有那个熟悉的、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,没有那声带着咳嗽的“阿黄啊,我回来了”。
等待变成了一种钝痛,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恐慌。
它从藤椅上跳下来,在屋子里不安地踱步。它走到门边,用鼻子嗅着门缝,那里还有老李离开时留下的气息。它走到窗边,扒着窗台向外看,只能看到楼下狭窄的天井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,看不到街道,更看不到那辆带走老李的、会叫的车。
它又回到藤椅边,跳上去,趴下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。
肚子开始咕咕叫。它才想起来,从昨晚到现在,它和老李都没有好好吃东西。老李没吃,它也没心思吃。
但它现在饿了,很饿。而且,它知道老李如果在家,一定会给它准备早饭。
阿黄跳下藤椅,走到墙角那个放狗粮袋子的地方——其实那只是一个旧米袋,里面装着老李从粮油店买的最便宜的碎米,混合着一些菜市场讨来的、没什么肉的鱼骨头和碎肉边角料,煮熟晾干,就是它的口粮。
袋子还在。阿黄用鼻子拱了拱袋子,又回头看看空荡荡的屋子。
老李不在,没人给它煮饭。
它走到炉子边,看着那堆冰冷的灰烬。它记得老李生火的样子,记得火苗燃起时的温暖和光亮。但它自己不会。它只是一条狗。
饥饿感和一种更深的、对于“老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”的模糊恐惧,交织在一起,让阿黄更加焦躁。它开始在屋子里更急促地踱步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压抑的呜咽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了脚步声,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阿黄浑身一震,猛地转向门口,尾巴瞬间僵直,耳朵高高竖起,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门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不是老李,是王奶奶。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铝制饭盒,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暖水瓶。
看到阿黄那副如临大敌、又瞬间失望到极点的样子,王奶奶叹了口气。她走进来,把饭盒放在桌上,又看了看屋子里冰冷凄清的样子,摇了摇头。
“阿黄,过来。”王奶奶蹲下身,朝它招手,声音放柔和了些,“老李去医院了,医生说要住几天。他惦记着你呢,让我来看看你,给你带点吃的。”
阿黄站在原地没动,只是警惕地看着王奶奶,又看看她放在桌上的饭盒。饭盒里飘出熟悉的米粥香味,还混合着一点肉末的香气。
王奶奶没有勉强它,自己打开饭盒盖子。里面是熬得稠稠的白粥,上面还撒着一些切得碎碎的肉末和葱花,闻起来很香。她又拿出一个旧碗,从暖水瓶里倒出一些温水。
“来,吃点东西。老李不在,你得自己好好的,别让他担心。”王奶奶把粥碗和温水碗放在地上,往阿黄的方向推了推,然后自己退开几步,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静静地看着它。
食物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阿黄的肚子叫得更响了。它慢慢走上前,先是警惕地嗅了嗅那碗粥,又抬头看看王奶奶。王奶奶只是温和地看着它,没有其他动作。
饥饿最终战胜了警惕和悲伤。阿黄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开始吃粥。粥还是温的,肉末很香。它吃得很慢,一边吃,一边耳朵依然竖着,留意着门口的动静。
王奶奶看着它吃,又看了看这清冷的屋子,喃喃道:“也是个可怜的……老李这一病,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这狗,以后可咋办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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