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这才小心地凑过去,用舌尖卷起一块酥饼。花生馅的香味在嘴里化开,确实是好东西。它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细细地嚼,吃完一块就抬头看看老李,好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。
“吃你的,看我干啥。”老李说,语气里难得地带了点笑意。
阿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。它低下头,把剩下的酥饼都吃完了,连老李手心沾着的碎渣都舔得干干净净。吃完后,它满足地打了个哈欠,下巴又搁回老李膝盖上。
老李的手重新落在它头上,这一次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,从头顶捋到后背。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阿黄,”老李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你是条好狗。真的。”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我老了,身体不中用了。”老李继续说,像是在跟阿黄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有时候我在想,当初把你带回家,到底是对是错。要是哪天我真的走了,你一个人...不,一条狗,可怎么办啊。”
他的手停住了,指尖微微发颤。
阿黄感觉到了,它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老李。那眼神清澈见底,没有疑惑,没有担忧,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。
老李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酸。他别过脸去,望向窗外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,把外面的灯光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。
“我答应过你的,”老李的声音更低了,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,“答应过要养你一辈子。可现在...我怕我要食言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些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难过。它站起来,前腿搭上老李的膝盖,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。
老李没有躲。他任由阿黄湿热的舌头在脸上划过,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阿黄头上:“傻狗...”
雨似乎小了些,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后消失在雨夜里。这声音让老李的身体僵了僵,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阿黄。
阿黄感觉到了老李的紧张,它一动不动,只是用身体紧紧贴着老李,像是在告诉他:别怕,我在。
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。老李没有再说话,他只是抱着阿黄,眼睛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夜色。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那些皱纹看起来更深了,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。
阿黄渐渐有了困意。它把头埋在老李怀里,鼻尖蹭着他衣服上熟悉的烟草味。那味道很淡了,混合着洗衣皂的清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。但在阿黄闻来,这就是“家”的味道,是全世界最安心、最温暖的味道。
它打了个哈欠,眼皮开始打架。
迷迷糊糊中,它感觉到老李在动。老李小心翼翼地把阿黄放回地垫上,自己则费力地站起身,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厨房。
阿黄立刻清醒了,它跟上去,尾巴轻轻摇着,像是在问:你去哪?
“给你倒点水。”老李说。
厨房的灯亮了,昏黄的灯光填满了狭小的空间。老李拿起水壶,手抖得厉害,倒水时洒了一些在灶台上。他叹了口气,用抹布擦了擦,然后把水碗放在地上。
阿黄低头喝水,喝得很急,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。老李靠在门框上看着它,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。
喝完水,阿黄又跟着老李回到屋里。老李重新坐回藤椅,阿黄则回到地垫上。但这一次,它没有卧下,而是蹲坐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。
它感觉到,今晚的老李和平时不一样。
哪里不一样?阿黄说不清。它只知道,老李身上的味道更复杂了——除了烟草、药味,还有一种它从未闻过的、酸涩的气息。那气息让阿黄不安,让它想要更紧地贴着老李,用体温把他包裹起来。
“睡吧,阿黄。”老李说,声音里透着疲惫,“明天...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。去护城河那边,看看柳树落叶了没有。”
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。护城河,柳树——这是它最喜欢的地方。春天柳絮纷飞的时候,老李会带它去,看它追着柳絮跑,笑得合不拢嘴。夏天柳荫浓密,老李会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,它则趴在旁边打盹。秋天...
秋天柳叶会黄,会落,铺满一地金黄。老李会捡几片完整的叶子带回家,夹在书里。他说,等攒够了,可以做一副叶贴画。
阿黄记得这些,记得很清楚。所以当老李说起护城河时,它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,眼睛里也有了光。
老李看到了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:“就这么说定了。睡吧,明天一早咱们就去。”
阿黄这才安心地卧下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闭上了眼睛。但它没有立刻睡着,耳朵依然竖着,听着老李的动静。
老李也没有睡。他坐在藤椅里,目光在屋里慢慢移动——从墙上挂着的旧日历,到桌上摆着的药瓶,再到墙角堆着的报纸,最后落在阿黄身上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雨彻底停了,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。
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,老李终于动了。他费力地站起身,拄着拐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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