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今天,老李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阿黄都以为他睡着了。

    然后,一滴眼泪掉下来,落在相册的塑料膜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。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看见老李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更多的眼泪流下来。他只是看着照片,嘴唇微微颤抖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屋外的风停了,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只有老李粗重的呼吸声,还有挂钟滴答滴答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阿黄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合上了相册。他没有把相册放回桌子,而是抱在怀里,另一只手继续摸着阿黄的背。

    “阿黄啊...”他轻声说,“要是哪天我不在了,你就去对面刘奶奶家,她喜欢你,会给你吃的...”

    阿黄的耳朵动了动。

    它听懂了“刘奶奶”,也听懂了“吃的”,但它不明白前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它只是感觉到,老李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种让它心慌的东西。

    它站起来,用两只前爪扒着老李的肩膀,把湿漉漉的鼻子贴在他脸颊上。

    “好了...好了...”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颈间的毛里,“我不说了...不说了...”

    阿黄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浸湿了它颈间的毛。

    它不敢动,就那样站着,任由老李抱着它。

    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,又一声沉闷的报时。

    老李终于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。他把阿黄放回腿上,自己慢慢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该睡了...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走到床边,脱掉外套和鞋子,慢慢地躺下去。阿黄跳上床,在他脚边蜷成一团。

    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关灯,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他突然说,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阿黄爬起来,走到他枕边。

    老李伸出手,把它揽到怀里,让它趴在自己胸口。阿黄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——咚,咚,咚,比平时慢,但很重,每一下都像敲在它耳朵里。

    “睡吧,”老李摸着它的头,“明天...明天就好了...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阿黄趴在他胸口,感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,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。它不敢睡,眼睛睁得大大的,时刻注意着老李的动静。

    但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,手也慢慢滑下去,落在床边。

    他睡着了。

    阿黄这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,回到他脚边,重新蜷成一团。但它没有立刻闭上眼睛,而是盯着老李看了一会儿,确认他真的睡着了,呼吸也没有异常,才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屋外,风又起了。

    梧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在哭。

    一片叶子被风卷着,飘过窗台,飘进院子,最后落在阿黄白天趴着的地方,被它身体的余温焐着,慢慢停止了颤动。

    夜深了。

    整条巷子都睡了。

    只有这间小屋里,一老一狗,在药味与秋风中,依偎着度过又一个夜晚。

    阿黄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,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,但终究没有醒来。

    它太累了。

    而老李在梦里,又回到了那个秋天,梧桐树叶金黄,麻花辫的女人站在树下,笑着朝他招手。

    “来呀,”她说,“回家了。”

    他朝她走去,脚步轻快,像年轻时一样。

    但走了几步,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身后空荡荡的,只有满地的落叶。

    “阿黄...”他喃喃地说。

    女人走过来,牵起他的手:“走吧,它在等你呢。”

    他点点头,握紧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,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。

    而现实中,阿黄在睡梦中呜咽了一声,把身子蜷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