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用鼻子去蹭他的脸。它感觉到湿湿的,热热的,那是眼泪。
“你看,我听她的话,养了你。”老李抱住阿黄的脖子,把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,“你多好啊,不吵不闹,我说什么你都听着。我咳嗽,你守着。我难过,你陪着。我要是走了,你怎么办啊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压抑的呜咽。阿黄一动不动,任由他抱着,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,和他滚烫的眼泪。
窗外的风更大了,吹得窗户哐哐作响。一片梧桐叶子被风卷起,贴在玻璃上,停留了片刻,又被吹走了。
夜深了。老李终于平静下来,靠在藤椅里睡着了。阿黄没有离开,就趴在他脚边,听着他时而平缓、时而急促的呼吸声。
它不懂什么是死亡,不懂什么是离别。但它知道,老李在难过,在害怕。而它能做的,就是陪着他,一直陪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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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老李起得很晚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阿黄早就醒了,但没有动,等着老李。直到听见床上有动静,它才站起来,摇着尾巴走到床边。
老李坐起来,咳嗽了一阵,才慢慢下床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。阿黄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扶着墙走到厨房,打开炉子,烧水。
“今天给你煮肉粥。”老李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肉,放在案板上。他的手在抖,切肉的时候,刀歪了一下,差点切到手指。
阿黄叫了一声,很轻,像是提醒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放下刀,喘了口气,才继续切。肉切得很慢,很厚,但他切得很认真。
水开了,米下锅。肉也下锅。老李站在炉子前,用勺子慢慢搅着。粥的香气弥漫开来,阿黄坐在他脚边,仰头看着锅里冒出的白气。
“香吧?”老李笑了,“今天多给你煮点,让你吃个够。”
粥煮好了,老李盛了一碗,放在地上晾着。又给自己盛了一碗,坐在小凳子上,慢慢地喝。他喝得很慢,每喝一口,都要歇一歇。
阿黄没有急着吃,而是等老李开始喝了,才低头舔碗里的粥。粥很烫,肉很香,但它吃得心不在焉,不时抬头看老李一眼。
一碗粥,老李喝了半个小时。喝完,他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,额头上都是汗。
“阿黄啊,”他睁开眼,看着正在舔碗的狗,“我可能……陪不了你多久了。”
阿黄的耳朵动了动,但没有停。它把碗舔得干干净净,连一粒米都不剩,然后走到老李身边,趴下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
像是在说:我知道,但没关系,我会陪着你。
老李的手落在它头上,轻轻地摸着:“你呀,真是个傻狗。傻得让人心疼。”
那天下午,老李没有出门。他坐在藤椅里,晒太阳。秋天的太阳很暖,但不烈,照在身上,懒洋洋的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也眯着眼睛。
楼下有小孩在玩,笑声脆生生的。远处有车驶过,喇叭声短促。这些声音,平时老李会侧耳听听,今天却像是没听见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眼睛望着窗外,望着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。
“阿黄,你看那棵树。”老李忽然说。
阿黄抬起头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“我搬来那年,它才这么高。”老李比划了一个高度,“现在,都三层楼高了。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
阿黄不懂时间,但它记得那棵树。春天发芽的时候,老李会带它去看,说“又是一年”。夏天叶子茂密的时候,老李会在树下乘凉,给它扇扇子。秋天叶子黄了,老李会捡几片完整的,夹在书里。冬天叶子掉光了,老李会说“该穿棉袄了”。
一年又一年,树长高了,老李却变老了。
“我要是走了,你就去那树下等我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每天去等,就像等我下班那样。不过这次……我可能回不来了。”
阿黄的尾巴垂了下来。它听懂了“回不来”三个字,因为每次老李出门,它在家等的时候,心里就在想:他会回来吗?
每次,老李都回来了。所以它相信,这次也会。
“傻狗。”老李看见它垂下的尾巴,笑了,笑着笑着,又咳嗽起来。
这一次咳得很厉害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阿黄站起来,焦急地围着他转,用鼻子去蹭他的手,用爪子去扒他的腿。
老李摆摆手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来,只是咳,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重。最后,他弯下腰,手帕捂住嘴,再拿开时,上面一片鲜红。
阿黄看见了那抹红色,它愣住了。然后它开始叫,短促而急切地叫,像是在喊:来人啊,来人啊!
但没有人来。这栋老楼,住的都是老人,耳朵背了,听不见。就算听见了,又能怎样呢?
老李终于咳完了,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气。他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却红得吓人。手帕上的血,像一朵诡异的花,开在粗糙的掌心里。
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不知是在安慰阿黄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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