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物有动物的直觉。阿黄能闻到老李身上药味越来越重,能感觉到老李的手越来越凉,能听出老李说话时气力的衰减。它不安,但它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更紧地跟着老李,更用心地守着他。

    夜深了,雪还在下。

    老李已经睡着了,呼吸渐渐平稳。阿黄却还醒着,它竖起耳朵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雪落的声音,风刮过屋檐的声音,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碾过雪地的声音...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组成了冬夜的安宁。

    但阿黄听到的还不止这些。

    它听到了老李梦里的呓语。很轻,断断续续,大多是含糊的音节,但偶尔能听清几个词:“...小芳...冷...别走...”

    小芳是老李妻子的名字。阿黄知道,因为老李常对着照片念叨。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,笑得眼睛弯弯的,和老李年轻时合影的那张。

    阿黄不懂什么是“思念”,但它能感觉到,每当老李念叨这个名字时,他身上的气味就会变得很悲伤——那是一种混着烟草味、旧时光味、和说不清的酸楚的味道。

    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下巴。

    老李在睡梦中皱了皱眉,然后无意识地伸出手,摸了摸阿黄的头。他的手掌粗糙,掌心有厚厚的老茧,但抚摸的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

    “阿黄...”他喃喃道,“好狗...”

    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,尽管老李看不见。它重新卧下,把下巴搭在老李的胳膊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炉火在墙角静静燃烧,煤块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微爆裂声。屋里的温度正好,不冷不热。一人一狗就这样依偎着,在冬夜的雪声中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凌晨三点多,老李又咳醒了。

    这次咳得撕心裂肺,他不得不坐起来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。阿黄急得团团转,它跳下床,跑到桌子边,用鼻子去顶水杯——它记得老李咳的时候要喝水。

    但水杯被碰倒了,掉在地上,“哐当”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老李顾不上水杯,还在咳。阿黄又跑回床边,用前爪扒着床沿,发出焦急的呜咽声。它的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,也映着老李痛苦的身影。

    咳了足足两三分钟,终于停了。老李喘着粗气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蜡黄。他弯腰去捡水杯,手有些抖。

    阿黄抢先一步,用嘴叼起水杯——杯是搪瓷的,不怕摔,只是水洒了一地。它把杯子放到老李手里,然后退后一步,坐在那里看着他。

    老李喝了几口水,慢慢缓过气来。他看着地上的水渍,又看看坐在面前的阿黄,忽然笑了,笑里带着疲惫:“你倒是机灵。”

    他下床,找了块抹布擦地。阿黄就跟在他脚边,他走到哪儿,它就跟到哪儿,像一条小小的影子。

    擦完地,老李看了眼窗外。雪已经停了,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月光照在雪上,反射出清冷的光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披上了银装,枝条被雪压弯,偶尔有雪块掉下来,发出闷响。

    “明天得扫雪了。”老李自言自语,“不然出门该滑倒了。”

    他回到床上,但这次没有立刻躺下,而是靠在床头,点了支烟。这是他的坏习惯,医生说了无数次“不能抽烟”,但他戒不掉,尤其是在咳嗽的时候——他说抽烟能压一压。

    阿黄不喜欢烟味,每次老李抽烟,它都会稍微离远一点。但今晚它没有,它就卧在老李腿边,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吸着烟,看着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袅袅升起,看着老李脸上那种复杂的、说不清是享受还是痛苦的表情。

    一支烟抽完,老李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他低头看着阿黄,忽然说:“阿黄啊,要是有一天...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它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,但它能听出老李语气里的哀伤。

    “我是说,”老李摸了摸阿黄的头,“我要是像你以前的那些同伴一样,走了,你一个人...不对,你一条狗,怎么过?”

    阿黄当然无法回答。它只是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,喉咙里发出轻微的“呜呜”声,像是在说:“你不会走的。”

    老李叹了口气。他知道阿黄听不懂,但他还是想说。有些话,憋在心里太久,总得找个地方说出来,哪怕听者只是一条狗。

    “我啊,这辈子没干什么大事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阿黄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,后来厂子倒了,就在街上摆摊修自行车。再后来,老了,干不动了,就靠着那点退休金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咳嗽了两声:“老婆走得早,没儿没女。有时候想想,这一辈子,好像什么都没留下。要不是有你...”

    他看着阿黄,眼眶忽然有点湿:“要不是有你,这些年,我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老李在说什么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的情绪。它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床上,去舔老李的脸。它的舌头温热,舔掉了老李眼角那点湿润。

    老李抱住阿黄,把脸埋在它厚实的皮毛里。阿黄身上有股淡淡的味道,混着狗的气味、老李用的肥皂味、还有一点点泥土和青草味——那是夏天在院子里打滚时留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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