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小时候,家在乡下。”他慢慢说,声音在夜色里很轻,“夏天晚上,就这么躺在麦场上,看星星。那会儿星星真亮啊,银河清清楚楚的,像一条发光的带子。我娘说,地上走一个人,天上就多一颗星。好人死了,变成亮星;坏人死了,变成暗星。”

    阿黄也仰起头,看着星空。它不懂什么是星星,但它觉得那些光点很漂亮,一闪一闪的,像老李有时候看它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娘走了,我就找啊,找哪颗星是她。”老李继续说,语气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找着了,就在银河边上,特别亮的一颗。我想,我娘那么好,肯定是那颗最亮的。再后来,你姥姥也走了,我也给她找了一颗,就在我娘旁边。这样她们在那边,也有个伴儿。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阿黄:“阿黄,要是我走了,你也给我找一颗。不要最亮的,就找颗普通的,在你姥姥旁边,让我也有个伴儿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这些话,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悲伤。它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老李膝上,凑过去,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脸。

    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毛里,深深吸了口气。阿黄身上的味道,是阳光,是泥土,是生命的气息。这让他想起那些还活着的感觉——清晨遛弯时腿脚的酸痛,夏天吃西瓜时汁水顺着下巴流下的清凉,秋天扫落叶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还有阿黄的体温,永远那么暖和,像个永不熄灭的小火炉。

    “好了,不说了。”老李松开手,擦了擦眼睛,“回屋吧,外头凉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张大爷就来了。他换上了干净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是要去办什么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“走吧,车我都叫好了,在巷口等着。”张大爷说。

    老李也换了身衣服,是他最好的一套,藏蓝色的中山装,只在重要场合穿。衣服有些旧了,但洗得干干净净,熨得平平整整。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整理了一下衣领,转身对阿黄说:“在家等着,我很快回来。”

    阿黄跟到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老李蹲下来,摸摸它的头:“听话,在家等着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阿黄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,听见巷口汽车发动的声音,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。然后,一切都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它站在门后,耳朵竖着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有自行车铃响,有孩子的笑闹声,有远处菜市场的吆喝声。但没有老李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它在门口卧下来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盯着门缝。阳光从门缝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。灰尘在光里飞舞,慢慢悠悠的。

    时间过得很慢。阿黄站起来,在堂屋里走了一圈。碗柜,桌子,藤椅,墙上的照片,一切都是老样子,但又好像不一样了。少了老李的咳嗽声,少了老李走动的脚步声,这屋子空得让人心慌。

    它走到院子里。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不少,地上厚厚一层。它忽然想起什么,走过去,用嘴叼起一片叶子,走回堂屋,放在藤椅下。然后又去叼第二片,第三片...

    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。只是觉得,应该这样做。好像把这些金黄的叶子叼回来,堆在藤椅下,老李就会回来,坐在藤椅上,摸着它的头说:“阿黄真能干。”

    一片,两片,三片...叶子在藤椅下堆成了一个小堆。阿黄累了,趴在叶子堆旁,把下巴搁在叶子上。叶子有阳光的味道,有风的味道,有秋天的味道。

    它就那样趴着,等着。

    中午过了,下午来了。阳光从门口移到窗边,又从窗边移到墙上。阿黄的肚子咕咕叫,但它没去动碗里的食物。老李说过,在家等着。

    它等。

    等到天快黑时,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。阿黄猛地站起来,尾巴疯狂摇动,冲到门口,用爪子扒拉门。门开了,是老李,还有张大爷扶着。

    老李的脸色更白了,走路也更慢了,但看见阿黄,还是笑了笑:“等着急了吧?”

    阿黄围着他转圈,用鼻子去闻他身上的味道。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,有烟味,还有一种陌生的、苦涩的药味。但它还是能闻出老李的味道,那让它安心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进去说。”张大爷扶着老李在藤椅上坐下,自己去倒了杯水。

    老李坐下的瞬间,看见了藤椅下的那堆落叶。他愣住了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弯腰,捡起一片。叶子已经有些蔫了,但依然金黄。

    “你叼的?”他问阿黄。

    阿黄摇摇尾巴。

    老李的嘴唇颤抖起来,他把叶子紧紧攥在手心,攥得叶子碎了,碎屑从指缝漏出来。他低下头,肩膀开始抖动。

    张大爷端着水过来,看见这场面,叹了口气。他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凳子上,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,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医生说,”他开口,声音很沉,“是肺癌,晚期了。已经扩散了,做手术也没用,只能...保守治疗。”

    烟灰掉在地上,他没去管。

    “老李,你得住院。医生说,得化疗,也许能拖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老李抬起头,眼睛是红的,但没眼泪。他摇摇头:“不住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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