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它认得那张照片,老李经常看,一看就看很久,看着看着就不说话了,就只是抽烟,一根接一根,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味道。有时候他看着看着,会伸手去摸相框的玻璃,手指在那个女人的脸上轻轻摩挲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每当这时候,阿黄就会趴在他脚边,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,一动不动。它不知道那个麻花辫女人是谁,但它知道,老李想她。那种想念,会从眼睛里漫出来,会从叹息里漏出来,会从他摩挲相框的指尖,一点一点,渗进空气里,沉甸甸的,压得阿黄心里也发闷。
它站起来,前爪搭上老李的膝盖,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干裂的嘴唇。
咸的,苦的。
老李愣了下,然后笑起来,这回笑出了声,虽然那笑声很快又被咳嗽截断。他把阿黄搂进怀里,脸埋在它颈侧厚实的毛里。阿黄感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,渗进它的毛发,烫得它微微一颤。但它没动,只是更紧地靠过去,用自己温热的身体,贴着老李瘦削的胸膛。
外头,风更大了。槐树的叶子又掉下一大片,金灿灿的,铺了满院子。
三
下午,老李搬了那把藤椅,坐在屋檐下晒太阳。
藤椅很旧了,椅背的藤条断了三根,用麻绳胡乱捆着。老李坐进去的时候,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**。他靠在椅背上,眯着眼,看院子里的光。秋天的太阳是软的,黄的,像化开的糖稀,慢吞吞地流淌在青石板上,流淌在落叶上,流淌在阿黄金黄色的背毛上。
阿黄卧在他脚边,脑袋枕着他的鞋面。老李的脚还是肿的,隔着布鞋都能看出鼓囊囊的轮廓。阿黄伸出爪子,轻轻地,极轻地,碰了碰那只肿起的脚踝。
“不碍事,”老李说,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它的背,“老毛病了。天一冷,就犯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老毛病”,但它知道“疼”。老李咳嗽的时候,眉头会皱起来,嘴角会绷紧,呼吸会变得又急又浅。那就是疼。它见过老李疼——去年冬天,老李的腿疼得下不了床,在炕上躺了三天,是它跑去邻居赵奶奶家,咬着她的裤腿往外拽,才把赵奶奶拽来。赵奶奶给老李熬了姜汤,灌了热水袋,老李抱着热水袋,摸着它的头说:“多亏了你啊,阿黄。”
从那以后,阿黄就对“疼”特别敏感。老李一皱眉,它就知道。
现在,老李的脚肿了,肯定也疼。阿黄想着,又舔了舔那只脚。可这次,老李把脚挪开了。
“脏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全是泥。”
阿黄不舔了,但它把鼻子凑过去,嗅了嗅。老李的脚有股味儿,说不清是什么味儿,混合着草药膏的苦,汗的咸,还有布鞋里那种陈年的、闷闷的潮气。这味儿不好闻,可阿黄不嫌弃。这是老李的味儿,是家的味儿,是它每天晚上蜷在床尾,枕着入睡的味儿。
它把头搁回老李鞋面上,打了个哈欠。阳光晒得它背上的毛暖烘烘的,眼皮也重起来。它迷迷糊糊地想,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。老李坐着,它趴着,太阳晒着,风轻轻地吹,叶子慢慢地掉。没有咳嗽,没有疼,没有老李看着照片发呆时的沉默。
可它刚合上眼,那声音又来了。
咳,咳咳咳——咔。
阿黄的耳朵瞬间竖起来,眼睛也睁开了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用手捂着嘴,肩膀剧烈地耸动,脸憋得通红。咳了一阵,他摊开手,掌心赫然有一小团暗红色的东西,黏糊糊的,在阳光下触目惊心。
阿黄猛地站起来,浑身的毛都炸开了。它没见过这个,但它本能地知道,这不好,很不好。它急得呜呜叫,围着老李的腿打转,用脑袋去顶他的手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团可怕的东西顶掉似的。
老李把手攥起来,藏到身后,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阿黄的头。
“没事,”他喘着气说,声音更哑了,“没事,阿黄,别怕。”
可阿黄怕。它盯着老李藏在背后的那只手,盯着老李惨白的脸,盯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。它不懂什么叫咯血,不懂什么叫肺痨,它只知道,老李不好了,很不好。它转身冲进屋,很快又冲出来,嘴里叼着老李那个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。
老李看着递到手边的手帕,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,擦了擦嘴角,又擦了擦手心。手帕上染开一团暗红,像枯萎的花。
“你这狗啊……”他喃喃地说,把手帕攥紧了,目光看向远处,看向院墙外头灰蒙蒙的天,“太精了,精得让人……让人舍不得。”
阿黄不知道什么叫“舍不得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。那东西沉甸甸的,压得它心里发慌。它又把头搁回老李膝盖上,这次,它伸出舌头,一下一下,舔老李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手背上青筋凸起,皮肤松松的,布满了褐色的斑点。
老李任由它舔着,目光还是看着远处。看了很久,久到西边的太阳开始往下沉,把天空染成一种陈旧的、温暖的橘红色。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斜斜地,一直铺到堂屋的门槛上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自言自语,“要是哪天……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