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,她今儿个晚上,能不能看见我?”

    阿黄没动,但耳朵转了转。

    “她走的那年,也是中秋。”老李说,声音飘飘忽忽的,“月亮也是这么圆。她躺在医院里,拉着我的手,说想吃月饼。我跑出去买,跑了三条街才买到。等我跑回来,她就……”

    老李不说了。

    阿黄站起来,走到床边,把脑袋搁在床沿上。黑暗里它看不清老李的脸,但它闻到了那股咸咸的、涩涩的味道,比刚才在院子里更浓了。

    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老李搭在床沿的手。

    老李的手动了动,反过来握住了它的下巴。那手握得很紧,有点疼,但阿黄没躲。它就那么站着,下巴被老李握着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老李说,声音抖抖的,“你是个好狗。你是个好狗。”

    阿黄的尾巴摇了摇,在黑暗里扫出一点点风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老李的手松开了,重新落回床沿。阿黄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慢慢变成均匀的鼾声。它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重新趴回地上,把脑袋枕在爪子上。

    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白。那块白是方的,边角模模糊糊的,像老李洗旧了的手帕。阿黄看着那块白,看着看着,眼睛就闭上了。

    它梦见老李在院子里剥石榴。石榴是红的,皮裂开了,露出里面挤得紧紧的籽,也是红的,亮晶晶的,像一颗颗小珠子。老李把剥出来的籽放在碗里,一碗满了,又剥一碗。阿黄蹲在旁边看,口水从舌头边上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

    老李看见它的样子,笑了,从碗里抓了一把石榴籽,递到它嘴边。阿黄张嘴去接,那些籽在它嘴里爆开,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“好吃不?”老李问。

    阿黄摇尾巴。

    老李又抓了一把给它。

    然后忽然之间,老李不见了。院子里空了,只剩阿黄一个,石榴树还在,碗还在,碗里的石榴籽还在,但老李不见了。阿黄站起来,到处找,屋里屋外,灶台床底,哪里都找不到。它急得团团转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——

    它醒了。

    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它身上,暖烘烘的。老李的床上空空的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在被子上面。

    阿黄一下子站起来,耳朵竖得直直的。它听见厨房里有动静,是锅碗碰撞的声音,是老李咳嗽的声音。它撒腿就往厨房跑,跑得太急,爪子在地上打了滑,差点摔一跤。

    厨房里,老李正站在灶台前,锅里煮着粥,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他听见动静,回过头来,看见阿黄站在厨房门口,喘着气,舌头伸在外面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
    “咋了?”老李问,“做噩梦了?”

    阿黄跑过去,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腿,蹭了一遍又一遍。

    老李弯下腰,拍了拍它的背:“行了行了,蹭啥蹭,粥要糊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听,继续蹭。

    老李没办法,由着它蹭,自己转过身去看锅。锅里的粥正稠,米粒都开花了,在沸水里翻滚着。老李拿勺子搅了搅,又往里面加了点水。

    阿黄蹭够了,就蹲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。

    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:“饿了吧?马上就好。”

    阿黄摇摇尾巴。

    粥盛好了,两碗。老李的那碗稀一些,阿黄的那碗稠一些,上面还盖着一块老李从自己碗里捞出来的红薯。阿黄埋头吃起来,舌头卷着热粥,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。老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端着碗慢慢喝,一边喝一边看着它。

    “慢点吃,”老李说,“没人跟你抢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理他,继续吧嗒吧嗒。

    老李笑了一声,低头喝自己的粥。

    喝完粥,老李去院子里晒太阳。他把藤椅搬到石榴树下,坐上去,往后面一靠,闭上眼睛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也闭上眼睛。阳光从石榴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它们身上洒了一片片光斑。风一吹,那些光斑就动了,在阿黄背上爬来爬去,像一群小虫子在跑。

    阿黄睁开眼睛,回头去看自己背上的光斑。它想用嘴去叼,但够不着,转着圈追,追着追着,把自己转晕了,一头栽在老李脚上。

    老李睁开眼睛,低头看它:“干啥呢?”

    阿黄爬起来,晃了晃脑袋,又去追那些光斑。这回它学聪明了,不转圈了,趴下来,等光斑爬到它够得着的地方,然后猛地一伸嘴——

    没叼着,光斑跑了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它,笑出了声:“傻狗,那是光,叼不着的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明白为什么叼不着,但它看见老李笑了,就也跟着高兴起来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,把落叶扫得满院子飞。

    老李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,是石榴叶,黄了一半,还剩一半绿着。他把那片叶子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。阳光透过叶子的脉络,照得那些细细的纹路清清楚楚的,像一张网。

    “阿黄。”老李喊它。

    阿黄跑过来。

    老李把叶子递到它鼻子跟前。阿黄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苦味,是树叶特有的那种苦。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苦的,赶紧缩回舌头,甩了甩脑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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