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以为他又睡着了,就没有动,继续趴在床边守着。

    可那呼吸声,越来越轻,越来越浅。

    到后半夜,阿黄忽然听不见了。

    它抬起头,凑到老李脸边,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。

    老李没有动。

    它又拱了拱,舔了舔他的脸。

    老李还是没有动。

    阿黄的尾巴夹紧了。它站起来,围着床转圈,喉咙里发出又急又尖的叫声。

    老李不动。

    它跳下床,跑到门口,扒着门叫。

    没有人来。

    它又跑回来,继续舔老李的脸,舔他的手,舔他的胸口。

    那心跳声,没有了。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它只知道,老李不动了,不说话了,不摸它的头了。

    它趴在老李身边,把脑袋搁在他胸口,等。

    等天亮。

    等老李睁开眼睛,摸摸它的头,说“阿黄,早”。

    可天亮了,老李还是没有动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那张脸很安详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可阿黄知道,那不是睡着。

    睡着的人,胸口会起伏。

    老李的胸口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上午九点多,门被敲响了。

    是陈婶,来给老李送自己包的饺子。敲了半天没人应,她就推门进来了。

    然后她看见了床上的老李,看见了趴在老李身边的阿黄。

    她的手一抖,饺子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
    陈婶慢慢走过去,伸手探了探老李的鼻息。然后她退后两步,靠在墙上,捂住嘴,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。

    阿黄不懂她为什么哭。它走过去,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,想安慰她。

    陈婶蹲下来,抱住它,哭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她哽咽着说,“老李他……他走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。

    但它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后来来了很多人。

    穿白大褂的,穿制服的,邻居们,还有阿黄不认识的人。他们把老李抬走了,抬上那辆白色的车,车门关上,呜啦呜啦地开走了。

    阿黄追出去,追到巷子口,追到大路上。

    可那车越开越远,越开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    阿黄站在路中间,望着那个方向,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哀嚎。

    那声音,像哭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阿黄没有回屋。

    它就蹲在门口,望着那条路,等着那辆车回来。

    可车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老李也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陈婶来喂它,它不吃。水也不喝。就那么蹲着,望着那条路。

    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
    阿黄瘦了,毛也脏了,眼睛里的光也暗了。

    可它还是蹲在那儿,等着。

    邻居们路过,看见它,都要叹一口气。有人给它端来吃的,它不吃。有人想摸摸它,它躲开。

    它只认那个味道。

    烟草味,铁锈味,老李的味道。

    可那个味道,越来越淡了。

    第七天,陈婶开了门。

    她把老李的东西收拾出来,准备送去给收废品的。阿黄跟着她进去,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——老李的衣服,老李的鞋子,老李的茶杯,老李的收音机。

    还有那把藤椅。

    藤椅还在窗边,和那天老李晒太阳时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阿黄走过去,跳上藤椅,蜷成一团。

    那上面,还有一点点老李的味道。

    它闭上眼睛,把鼻子埋在椅垫里,使劲闻。

    烟草味,铁锈味,药味。

    还有老李的味道。

    那味道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。

    可阿黄不肯松开。

    陈婶看着它,眼泪又掉下来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她说,“老李不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没有动。

    它知道。

    它知道老李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可它还是想等。

    万一呢?

    万一老李只是出门了,和以前一样,去医院看病,看完就会回来。

    虽然这次时间长了点。

    虽然这次他没有说“我一会儿就回来”。

    但万一呢?

    阿黄在藤椅上睡了一夜。

    第二天醒来,它又去门口蹲着。

    陈婶来喂它,它吃了一点,又继续蹲着。

    太阳升起来,落下去。月亮升起来,落下去。

    一天,两天,三天。

    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

    阿黄老了。

    它的毛白了,眼睛花了,腿也不如从前利索了。

    可它还在等。

    每天早晨,它从藤椅上起来,走到门口,蹲下,望着那条路。

    每天傍晚,它从门口回来,跳上藤椅,蜷成一团,闻那一点点越来越淡的味道。

    夏天过去,秋天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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