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现在,他连好好陪着这只小狗,都快要做不到了。

    老李把药片放进嘴里,端起水杯仰头咽下,苦涩的药味从喉咙滑下去,一直苦到心底。药香很快在小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,淡淡的、清苦的味道,取代了刚才的米粥香,成了屋里新的气息。

    原本蜷在窝里熟睡的阿黄,鼻子轻轻动了动,瞬间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它对气味格外敏感,一闻到这股陌生的清苦味道,立刻从窝里爬了出来,脚步轻轻走到老李身边,仰着脑袋,不安地看着他手里的药瓶和水杯。

    在它简单的认知里,只有生病难受的生物,才会吃这种苦苦的东西。流浪的时候,它见过生病的小狗,吃过这种苦药片之后,有的好了,有的却再也没有醒来。

    一股莫名的恐慌,瞬间攫住了阿黄。

    它围着老李的藤椅转了两圈,尾巴垂了下来,耳朵也耷拉到脑袋两侧,发出低低的、委屈的呜咽声,像是在问主人是不是难受,是不是疼。

    老李没想到它会醒,连忙把药瓶收起来,弯腰揉了揉它的头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:“没事,就是吃个糖片,不苦,你快回去睡觉。”

    可阿黄不信。

    它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老李的嘴角,想尝一尝那股苦味是不是还在。舔完之后,它更不安了,用脑袋拼命蹭着老李的胸口,前爪轻轻搭在藤椅边缘,眼睛里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,喉咙里的呜咽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委屈。

    它不懂什么是疾病,什么是衰老,它只知道:主人吃了苦苦的药,主人不舒服,主人可能会离开它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,让它浑身都发紧。

    老李被它蹭得心头一酸,再也绷不住脸上的平静,伸手把它重新抱进怀里,紧紧搂着。阿黄立刻把脸埋在老人的颈窝,小身子轻轻发抖,尾巴紧紧夹着,像个害怕被丢下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傻东西,吓着你了?”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,指尖轻轻摸着它的后背,一下又一下,“不疼,真的不疼,吃了药就好了,就能天天陪你喝粥,陪你去河边玩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走,不离开你,咱们说好的,谁也不丢下谁,对不对?”

    他一遍一遍地哄着,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幼崽,也像在给自己许下一个必须兑现的承诺。

    阿黄渐渐安静下来,却依旧紧紧贴着他,不肯离开分毫。它能感受到主人怀里的温度,能听到他刻意放缓的心跳,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——那是安心的味道,是家的味道。

    它把脑袋埋得更深,用自己全部的依赖,回应着主人的安抚。

    药香还在屋里飘着,一人一狗相拥在藤椅上,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老李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,原本因为病痛而沉闷的胸口,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连咳嗽的欲望,都淡了许多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哪怕只是为了怀里这只小狗,他也要好好吃药,好好撑着,多陪它一天,再多一天。

    夜里十点,老李才抱着阿黄起身,把它放回暖和的窝里,又给它盖了一层旧毛巾,确认窝足够暖和,才慢慢躺到自己的小床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睡着,侧着身,望着藤椅旁的狗窝,望着黑暗里那团小小的黄色身影,眼睛一眨不眨。阿黄也没有睡熟,每隔几分钟,就会抬起脑袋,朝床的方向望一眼,确认老李还在,才会重新趴下。

    一整夜,屋里都很静。

    只有老人偶尔压抑的轻咳,只有小狗浅浅的呼吸,只有彼此无声的牵挂,在黑暗里静静流淌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第一声鸟叫落在老巷的槐树上时,老李就醒了。

    他醒得比平时早,是被一阵轻微的触感弄醒的——阿黄正站在他的床边,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背,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,生怕吵醒他。

    看见老李睁开眼,阿黄的眼睛瞬间亮了,尾巴轻轻摇了摇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汪”,像是在说“早上好”,又像是在确认“你没事”。

    老李笑了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:“醒这么早?饿不饿?”

    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心,转身跑到厨房门口,回头望着他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它不是饿,是确认主人平安无事,悬了一夜的心,终于落了回去。

    老李慢慢起身,穿衣,下床,每一个动作都放得很慢。昨夜吃了药,咳嗽确实轻了不少,胸口也没那么闷了,只是身子还是有些发沉。他走到厨房,点火,熬粥,动作熟练而缓慢。

    阿黄就守在厨房门口,一步不离。

    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等吃的,而是时不时抬头看看老李,只要老人一站稳,它就安心;只要老人轻轻咳嗽一声,它就立刻凑过去,用脑袋蹭他的腿。

    这份无声的守护,细腻又笨拙,却戳得老李眼眶阵阵发热。

    粥熬好后,老李依旧把最稠的那碗分给阿黄,自己喝着清一点的米汤。阿黄吃了几口,忽然抬起头,叼起碗里一颗饱满的米粒,轻轻放在老李的脚边,然后望着他,尾巴轻轻晃着。

    老李愣住了。

    随即,他明白了。

    这是阿黄在把它认为最好吃的东西,分给它——就像他总是把稠粥分给它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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