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听不懂什么叫寒性大,但它知道又有得吃了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    吃完午饭,老李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,坐在槐树下晒太阳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。

    槐花还在落。

    风一吹,就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老李的肩膀上,落在阿黄的背上,落在两人周围的地面上,薄薄地铺了一层。阿黄抬头看,看见老李闭着眼睛,脸上盖着他的帽子,胸膛一起一伏,呼吸很慢。

    它把脑袋重新搁回去,也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阳光暖烘烘的,晒得它浑身发懒。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,钻进鼻子里,痒痒的。远处有孩子在巷子里跑,喊叫声隔着墙传进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被子。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    它做了个梦,梦里它还是只小狗,趴在垃圾桶旁边发抖。四周黑漆漆的,风很冷,肚子很饿,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。

    然后有脚步声走近了。

    它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蹲下来,朝它伸出了手。

    那只手粗糙、温暖,带着烟草和肥皂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跟我回家吧。”那个人说。

    阿黄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    老李还坐在椅子上,帽子还盖在脸上,但胸膛起伏的节奏变了。阿黄听出来他没睡着,只是在闭着眼睛想事情。

    它没动,就那么趴着,偶尔打个哈欠。

    又一阵风过来,槐花扑簌簌地落,有几片落在阿黄耳朵上。它甩了甩脑袋,花瓣飞起来,飘飘悠悠地落在老李脚边。

    老李动了动,把帽子从脸上拿下来,眯着眼睛看了看天。

    “快五点了。”他说,像是在跟阿黄说,又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该做晚饭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急着起身,就那么坐着,把手伸下来,摸了摸阿黄的脑袋。

    阿黄仰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心。

    咸的。

    它不知道那是汗,还是别的什么。它只知道老李的手心是咸的,和它的爪子一样,都是咸的。

    “阿黄啊,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说,狗能认得来世的路不?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,但它听见了自己的名字,于是摇了摇尾巴。

    老李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像是怕惊着谁。

    “我问你干啥,你又不懂。”他说,又摸了摸它的脑袋,“走吧,做饭去。晚上给你炖骨头,今儿买的,还带着肉呢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见“骨头”两个字,腾地站起来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
    老李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,动作比去年慢了,站直之后还扶着腰缓了一会儿。阿黄站在他脚边,仰着头看他,眼睛里映着黄昏的光。

    “走啊。”老李说。

    他往屋里走,阿黄跟在他脚边,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,好像怕他落下什么东西。其实院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满地的槐花,和椅子投下的长长的影子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阿黄啃骨头啃得满嘴流油。

    老李坐在旁边抽烟,烟雾缭绕里,眯着眼睛看它。阿黄啃一会儿就抬头看他一眼,每次抬头,都看见他在看自己。

    后来烟抽完了,老李摁灭烟蒂,站起来,走到窗边往外看。

    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,把那些白花照得更白了。风一吹,花瓣还在落,无声无息,像是月光碎了一地。

    阿黄啃完骨头,走到他身边,挨着他的腿坐下。

    老李低头看它,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。

    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儿还得早起呢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为什么要早起,但它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“今天结束了,明天还会来”。它摇了摇尾巴,转身走回自己的窝,蜷起来,脑袋冲着老李床的方向。

    夜里它醒过一次。

    不知道几点,外面很黑,很静。阿黄竖起耳朵听,听见老李在床上翻了个身,咳嗽了两声,然后又不动了。

    它没动,就那么听着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老李的呼吸声变得平稳,像是又睡着了。阿黄把脑袋搁回前爪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槐花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若有若无,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。

    阿黄想,明天醒来,老李还会在的。

    它想对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醒来,老李确实还在。他正蹲在院子里扫那些落了一夜的槐花,扫成一堆,用簸箕撮起来,倒进墙角的筐里。

    阿黄跑过去,绕着那堆花转了两圈,然后一头扎进去打了个滚。

    老李被它逗笑了。

    “傻狗。”他说,拿扫帚轻轻打它一下,“滚一身花,晚上别想上床睡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听,在花堆里滚得更欢了,滚完了站起来抖一抖,花瓣从它身上飞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老李笑着摇了摇头,也不扫了,把扫帚靠在墙上,蹲下来看着它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他说,“你说,要是你奶奶还在,看见你这样,会不会高兴?”

    阿黄歪着脑袋看他,不明白他在说什么,但走过去,把脑袋抵在他膝盖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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