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,老李把西瓜放在水缸边上,舀了一瓢凉水浇上去。阿黄不懂这是干什么,蹲在旁边看着,看水珠子顺着瓜皮滚下来,滚得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“镇一镇,”老李说,“晚上吃,凉快。”

    他进了屋,躺在床上,这回没再说话。阿黄趴在床边,听见他的呼吸声,比平时重,比平时慢。它有点不安,竖起耳朵听着,听了一会儿,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阿黄没睡。

    它就那么趴着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屋里很静,只有老李的呼吸声,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块,慢慢移动,从这头移到那头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老李醒了。

    他坐起来,揉着眼睛,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
    “睡了这么长,”他说,声音有点闷,“天都快黑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站起来,摇了摇尾巴,走过去舔他的手。

    老李下了床,走到水缸边上,摸了摸那个西瓜。瓜还是凉的,水珠子还在,被傍晚的风一吹,凉丝丝的。

    “行了,”他说,“吃瓜。”

    他把西瓜抱到案板上,拿起刀,从中间切下去。阿黄听见咔嚓一声响,那瓜就裂开了,露出红红的瓤,黑黑的籽,还有一股清甜的香味扑出来。

    阿黄的鼻子动了动。

    它闻过肉香,闻过粥香,闻过槐花香,但没闻过这种味道。那味道凉丝丝的,甜丝丝的,像是一头扎进了一条清凉的小河。

    老李把切好的西瓜分成两半,又从一半里切下几片,放进一个碗里。剩下的,他用保鲜膜蒙上,放回了水缸边。

    “等会儿再吃,”他说,“太凉了,闹肚子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懂什么叫闹肚子,但它知道那几片西瓜是给它的。它蹲在老李脚边,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,眼睛盯着那个碗。

    老李端着碗走到院子里,在藤椅上坐下。阿黄跟过去,蹲在他面前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老李笑了。

    “急啥,”他说,“又不跟你抢。”

    他从碗里拿起一片西瓜,自己先咬了一口。阿黄听见他嘴里咔嚓一声,然后看见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甜,”他说,“沙瓤的。”

    他又咬了一口,然后把手里的西瓜递到阿黄面前。

    阿黄凑过去,伸出舌头舔了舔。

    凉的。

    那是它第一次知道什么是“凉”。不是冬天的冷,是另一种凉,从舌头尖一直凉到肚子里,让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
    但它没躲开,又舔了一口。

    这回舔下来一小块瓤,红红的,软软的,在它嘴里化开。阿黄嚼了嚼,那股甜味就散开了,从舌尖到喉咙,甜得它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
    它抬起头,看着老李,尾巴摇得飞快。

    老李被它的样子逗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好吃吧,”他说,又咬了一口,然后把剩下的瓜皮递给阿黄,“啃吧,啃干净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什么叫啃干净,但它知道这瓜皮上还有红的瓤没吃干净。它用前爪按住瓜皮,歪着脑袋啃起来,啃得咔嚓咔嚓响。

    老李又拿起一片西瓜。

    这回他没急着吃,只是看着阿黄啃瓜皮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奶奶在的时候,”他说,“每年夏天都买西瓜。她最爱吃西瓜,说比什么都解暑。可是她从来不吃中间那口。”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啃。

    “她总是把中间那块挖出来给我,”老李继续说,声音慢下来,“说我最怕热,吃中间那块最甜,最凉快。我说你也吃,她说不爱吃。可我知道,她是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西瓜。

    那片西瓜的中间,已经被他咬了一口。剩下的,还是红红的,水汪汪的,在傍晚的光里发着亮。

    “后来她不在了,”他说,“我才知道,中间那口,其实也就那样。不是什么特别的味道。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。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老李没说话,只是看着手里的西瓜,看了一会儿,把中间那块挖下来,放在掌心里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他说,“来。”

    阿黄走过去,闻了闻他掌心里的那块西瓜。

    那瓜瓤红红的,软软的,没有籽。它伸出舌头,把那一小块卷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
    甜。确实比刚才那片甜一点。

    但它不知道这有什么特别的。它只知道老李给它的,就是好的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它吃完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很轻,像是风吹过水面,泛起一圈涟漪,然后又平了。

    “行了,”他说,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他把剩下的西瓜也递给了阿黄。阿黄埋头啃着,啃得满脸都是瓜汁,瓜籽粘在鼻子上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老李靠在藤椅上,看着它,摇着蒲扇。

    太阳落下去了,天边还有一点红。风吹过来,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,还有槐树叶子淡淡的青涩味。蝉还在叫,叫得时高时低,像是一首没完没了的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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