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雨小了,咱们出去透透气?”他说,回头看着阿黄。

    阿黄立刻从矮凳上跳下来,摇着尾巴,跑到门口,等着。老李笑了笑,从门后拿出伞,一把黑色的布伞,伞骨有些生锈,撑开的时候会嘎吱响。

    一人一狗,一把伞。老李撑着伞,阿黄挨着他的腿,慢慢走出院子。巷子里很安静,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光,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们走得很慢。老李的腿脚不利索,下雨天更甚,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。阿黄也走得很慢,始终挨着他,时不时抬头看看他,像是怕他摔倒。

    走到巷子口,老李停下来喘气。阿黄也跟着停下,坐在他脚边。巷子口有棵梧桐树,叶子黄了大半,被雨打落一地,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像一张张金色的信笺。

    “你看,”老李指着那些落叶,“秋天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看看落叶,又看看老李,不明白“秋天”是什么意思。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情绪,那是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怅惘。它用鼻子碰了碰老李的裤腿,像是在说:我在呢。

    老李弯腰,捡起一片落叶。叶子是心形的,边缘已经枯黄,叶脉还清晰。他捏着叶柄,转了转,然后递给阿黄。

    “给你。”

    阿黄小心地叼住叶子,没咬破,只是轻轻含着。老李笑了,拍了拍它的头:“傻狗,又不是给你吃的。”

    他们继续走,走到护城河边。雨中的护城河笼罩着一层薄雾,对岸的柳树在雨幕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水墨画。河边没什么人,只有他们,和绵绵的秋雨。

    老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,伞搁在一边。阿黄把叶子放在他脚边,然后趴下来,头搁在前爪上,看着河面。

    雨丝落在河面上,漾开一圈圈涟漪,很快又消失。远处有船经过,是那种运沙船,马达声突突的,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沉闷。老李看着船慢慢驶远,消失在雨幕里,眼神有些空。

    “以前啊,”他突然开口,“我跟她也常来这儿。”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老李很少提起“她”,但每次提起,声音都会变得特别温柔,特别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她喜欢柳树,说柳条儿像头发,风一吹,就跟在梳头似的。”老李看着对岸的柳树,嘴角有一丝笑意,但那笑意很快又淡去了,“后来她病了,就不能来了。我答应她,等春天柳絮飞的时候,给她摘一束,放病房里。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,只是看着河面,很久没说话。雨落在伞面上,滴滴答答的,像钟表在走。

    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用头蹭他的膝盖。老李回过神,低头看着它,伸手摸了摸它的头。

    “幸好有你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。

    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,直到雨又下大了,才往回走。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,老李的脚步更慢了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。阿黄一直挨着他,有时候用身体轻轻顶着他的腿,像是要给他一点支撑。

    回到家,老李的衣服下摆湿了一片,鞋也湿了。阿黄的毛也湿漉漉的,但它不在乎,一进门就跑到窝里,抖了抖身子,水珠四溅。

    老李换了衣服,坐在藤椅上,点了一支烟。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缭绕,久久不散。阿黄抖干毛,跳到矮凳上,趴下来,看着老李抽烟。

    “冷吗?”老李问。

    阿黄摇摇尾巴。

    老李把烟叼在嘴里,起身去生炉子。炉火旺起来,屋里渐渐有了暖意。他又坐回藤椅,阿黄跳下来,挨着他的腿趴下。炉火噼啪作响,雨声渐渐沥沥,屋里很安静,只有这两种声音,和偶尔的咳嗽声。

    老李抽完烟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药片。他倒了两粒,就着温水吞下。阿黄看着他,眼神里有关切。老李吃完药,把铁盒收好,拍了拍阿黄的背。

    “没事,老毛病了。”他说,像是在安慰阿黄,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
    天色渐渐暗下来,雨还在下。老李没开灯,就着炉火的光,坐在藤椅里,闭着眼睛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也闭着眼睛,但耳朵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。

    老李的呼吸不太平稳,有时候深,有时候浅,中间夹杂着细微的杂音。阿黄能听出来,那杂音比前些天更重了。它睁开眼,抬头看看老李。老李闭着眼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忍受什么。

    阿黄轻轻站起来,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动了动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他问,声音困倦。

    阿黄看着他,眼神清澈。老李明白了,笑了笑:“我没事,睡一会儿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又闭上眼睛。阿黄跳回地上,但没有趴下,而是蹲坐着,看着老李。炉火的光在老李脸上跳跃,那些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,像岁月的刻痕。

    雨声渐歇,屋里更安静了。阿黄能听到老李的呼吸,能听到炉火的噼啪,能听到自己心跳。它就这样坐着,守着,像一尊忠诚的雕塑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到阿黄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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