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突然开口:“阿黄,你看那棵树。”

    阿黄睁开眼睛,顺着老李的目光看去。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那里,枝桠伸展,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一阵风吹过,几片叶子飘飘摇摇地落下来,像金色的蝴蝶。

    “我搬来的时候,它就在这儿了。”老李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那会儿它还没这么高,我也还没这么老。每年秋天,叶子一落,我就扫。扫了三十多年了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停,像是在回忆:“她还在的时候,也喜欢这棵树。说夏天能在树下乘凉,秋天能看叶子,冬天雪压枝头,春天又发新芽,一年四季都有看头。”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老李的眼神有些空,像是透过那棵树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,很远的时间。

    “她走了以后,我就一个人扫。”老李继续说,“扫着扫着,一年就过去了。扫着扫着,头发就白了。扫着扫着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,只是看着那棵树,看了很久。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,像是在说:现在有我了。

    老李低下头,看着阿黄,笑了:“是啊,现在有你了。以后……以后要是我不在了,你也别难过。树还在,叶子每年都会落,也会发新芽。日子啊,就是这样,一轮一轮的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悲伤。它站起来,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,舔了舔他的脸。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颈窝里。

    “傻狗,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“真是傻狗。”

    他们在门槛上坐了很久,直到太阳升到头顶,阳光有些刺眼。老李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走进屋里。阿黄跟进去,看到老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。

    布包是深蓝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有磨损。老李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:几枚硬币,一把生锈的钥匙,还有一个小铁盒。他打开铁盒,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阿黄凑过去看,照片上还是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,年轻的老李站在她旁边,两人都笑着,背景就是这棵老槐树,那时候树还小,枝叶稀疏。

    “你看,”老李指着照片上的树,“那时候它才这么高。”

    阿黄看看照片,又看看窗外的树。三十多年了,树长高了,长粗了,人却老了,走了。它不明白时间的无情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心里的那份重量。

    老李把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小心地放回铁盒,又把铁盒放回布包,再把布包放回柜子最里面。做完这些,他坐在藤椅里,闭上眼睛,像是很累。

    阿黄跳上矮凳,趴下来,看着他。老李的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很小,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。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就这么守着。

    下午,老李的咳嗽又加重了。这次咳得厉害,趴在床边,几乎喘不上气。阿黄急得在屋里转圈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,最后跑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,像是要去叫人。

    “别……别去……”老李咳完了,喘着气说,“我没事……别去……”

    阿黄跑回床边,舔他的手,舔他的脸,像是在试图让他好受些。老李缓了很久,才慢慢坐起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
    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药瓶,倒出几粒药片,就着温水吞下。阿黄一直看着他,眼神里有关切,有害怕。它怕老李像那些落叶一样,被风一吹,就不见了。

    吃过药,老李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阿黄跳上床,挨着他躺下,把身体紧紧贴着他。它能感觉到老李身体的温度,能听到他胸腔里杂乱的呼吸声,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浓的药味。

    太阳渐渐西斜,屋里暗下来。阿黄没动,就这样贴着老李,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。老李的手动了动,搭在它背上,手指轻轻抓着它的毛。

    “阿黄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老李的眼睛闭着,但嘴角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……”他说,声音像叹息,“陪我这么久……”

    阿黄舔了舔他的手。老李的手很凉,像秋天的井水。阿黄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,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。老李的手指动了动,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。

    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,直到天完全黑下来。屋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清冷地洒在地上。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,枝桠摇曳,像一幅水墨画。

    老李睡着了,呼吸渐渐平稳。阿黄也闭上眼睛,但睡得不沉,耳朵还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,听着屋外的动静,听着这个夜晚,所有细微的声响。

    半夜,老李又咳醒了。这次咳得不那么厉害,但持续了很久。阿黄起来,跑到厨房,用爪子扒了扒水盆。水盆是空的,它又跑回来,舔老李干裂的嘴唇。

    老李明白了,撑着坐起来,想去倒水。但身体太虚,刚站起来就一阵眩晕,差点摔倒。阿黄急得叫了两声,用身体顶着他的腿。

    “没事……”老李扶着床沿,喘了口气,慢慢走到厨房。水壶里还有一点温水,他倒了一杯,喝了几口,又给阿黄的盆里添了水。

    阿黄没喝水,而是看着他,直到他把杯子放下,坐回床边,它才低下头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。老李看着它,眼眶又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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