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路走得比来时还慢。走到一半,天上开始飘雨丝,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老李没带伞,阿黄加快脚步,跑到前面,又跑回来,像是在催他快走。
“急什么,”老李喘着气,“毛毛雨,淋不坏。”
可雨很快就下大了,噼里啪啦砸在落叶上。老李的头发、肩膀很快就湿了,阿黄的毛也湿成一绺一绺的。路边有家小卖部,老板娘探出头喊:“李大爷,进来躲躲雨吧!”
老李摆摆手:“不了,几步路就到家了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他的步子越来越慢,呼吸也越来越重。阿黄急得直打转,忽然跑进旁边一个单元门洞,冲着里面“汪汪”叫了两声。
门洞里走出个中年女人,是住在三楼的张婶。她一看这情形,连忙撑伞过来:“李大爷,您怎么淋着雨啊!快,我送您回去!”
“不用麻烦……”
“什么麻烦不麻烦的!”张婶不由分说,把伞撑到老李头上,扶着他走。阿黄跟在后面,身上的毛滴着水,但眼睛一直盯着老李。
短短两百米路,走了将近十分钟。到家门口时,老李已经喘得说不上话,扶着门框,半天摸不出钥匙。张婶帮他开了门,扶他进屋坐下。
“您这身子,得去医院看看啊。”张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。
老李摇摇头,接过水,手抖得厉害,水洒出来一些:“老毛病了,去医院也没用。”
“那也不能硬扛着。”张婶叹口气,看了眼蹲在门口、浑身湿透的阿黄,“您看阿黄急的。”
阿黄确实急。它顾不上甩干身上的水,跑到老李脚边,用脑袋蹭他的腿,又抬头看看张婶,眼睛里满是祈求——它不知道能做什么,但它知道这个人类能帮忙。
“我没事,真没事。”老李喝了口水,顺了顺气,“谢谢你啊小张,你快回去吧,别耽误你事。”
张婶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点点头:“那您好好休息,有事就敲墙,我听得见。”
她走了,轻轻带上门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,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,和老李粗重的呼吸声。
阿黄跑到卫生间,叼来那条专属于它的旧毛巾——老李用破秋衣改的,已经洗得发白了。它把毛巾放在老李脚边,然后用嘴拱拱他的手。
老李明白了,拿起毛巾,给阿黄擦身上的水。阿黄乖乖站着,等老李擦完背,又转过身,让他擦肚子和腿。
“你也湿透了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手上的动作却很仔细,一处一处擦干。阿黄的毛又厚又密,湿了之后特别难干,老李擦了很久,直到毛巾都湿透了,阿黄的毛还潮着。
擦完了,老李想去给阿黄弄点吃的,刚一站起来,眼前一黑,又跌坐回椅子上。
阿黄“呜”的一声,前爪搭上他的膝盖。
“坐一会儿,坐一会儿就好。”老李闭着眼,手按着胸口。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,嘴唇有些发紫。
阿黄不敢动,就那样趴在他腿上,仰头看着他。屋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,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。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。
他睁开眼,看见阿黄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,笑容很疲惫,却很温柔。
“吓着你了?”
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。
“没事,”老李重复着,像是在说服自己,也像是在安慰阿黄,“还能陪你过个冬。”
他说着,慢慢起身,这次稳了些。他走到厨房,从锅里盛出早上剩的粥——已经凉了,但阿黄不介意。老李把粥倒进阿黄的碗里,又掰了半个馒头泡进去。
阿黄没立刻吃,而是看着老李。老李明白了,也给自己盛了半碗,坐到桌边,慢慢地吃。一人一狗,在秋雨的傍晚,对着吃一碗凉粥。
老李吃得很少,几口就放下了勺子。阿黄见了,也停下不吃了,走到他身边。
“你吃你的,我饱了。”老李说。
可阿黄不动,就那样坐着,看着他。
老李叹了口气,伸手摸摸它的头:“你啊,太懂事了。”
这话阿黄听不懂,但它能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心疼。它低下头,慢慢走回碗边,开始吃粥,但吃得很慢,吃两口就抬头看看老李。
老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雨。天色暗下来了,路灯一盏盏亮起,昏黄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,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晕。他又咳嗽起来,这次压着声音,怕阿黄听见担心。
可阿黄还是听见了。它放下碗跑过来,把前爪搭在他腿上,眼睛里写满了不安。
“真的没事,”老李摸着它的头,一下,又一下,“就是老了。人老了,就像秋天的叶子,该落了。”
阿黄不懂“老”,也不懂“落”,但它从老李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——那是它从未见过的东西,沉沉的,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不喜欢,很不喜欢。
它跳上椅子,挤进老李怀里。老李的怀抱很瘦,骨头硌人,但阿黄不在乎。它把头埋在老李胸前,闻着那熟悉的烟草味、药味,还有属于老李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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