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去吧。”老李说。

    往回走的路上,老李走得更慢了。他走走停停,走几步就要扶着墙喘一会儿。阿黄不跑了,就挨着他的腿走,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他的脸。老李的脸有些白,额头上沁着细汗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走到巷口的时候,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女人,是隔壁的王婶。她看见老李,愣了一下,快步走过来:

    “李大爷,您这是去哪儿了?脸色咋这么难看?”

    老李摆摆手:“没事,去河边走了走。”

    王婶皱着眉头看他,又看看阿黄,叹了口气:“您这身体,可不敢走这么远。有啥要买的,跟我说一声,我帮您带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不用,”老李说,“我能走。”

    王婶还想说什么,老李已经慢慢往前走了。她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,嘴里嘟囔着什么,往自家院子去了。

    回到院子里,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洒下来,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金。他闭着眼睛,靠在椅背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阿黄卧在他脚边,耳朵竖着,听着他的呼吸。那呼吸很轻,很慢,有时候停一下,然后又接上。阿黄不太喜欢这种停顿,每次停顿的时候,它就抬起头,盯着老李的脸看,直到他下一次呼吸才放下心来。

    梧桐叶子还在往下掉。一片叶子落在老李膝盖上,黄黄的,叶脉清晰。他没睁眼,也没动,任那片叶子待在那里。

    阿黄看着那片叶子,又看看老李的脸,忽然站起来,把叶子叼下来,放在自己面前。

    老李睁开眼睛,看了看它,笑了:“干啥呢?”

    阿黄摇摇尾巴,把叶子往他脚边推了推。

    老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,捏着叶柄转来转去地看。阳光透过叶子,把它照得透亮,像一片薄薄的金箔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把叶子放在藤椅扶手上,又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阿黄趴下来,脑袋搁在前爪上,看着那片叶子。风吹过来,叶子动了动,差点被吹走,阿黄立刻抬起头,用鼻子把它顶回去,压在爪子下面。

    老李没睁眼,但嘴角弯了弯。

    中午的时候,老李只喝了半碗粥。

    他把剩下的半碗放回锅里,对阿黄说:“晚上再吃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懂什么是晚上,但它知道老李吃得少了。以前他总能喝完一碗,有时候还添半碗。现在他端着碗,喝几口就停下来,愣愣地发呆,粥都凉了还没喝完。

    阿黄卧在他脚边,偶尔舔舔他的手。老李低头看它,摸摸它的头,又继续发呆。

    下午,老李没出门。他躺在里屋的床上,盖着那床旧棉被,眼睛闭着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阿黄卧在床边,耳朵竖着,听着他的呼吸。呼吸还是那么轻,那么慢,有时候停一下,然后接上。

    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从外面吹进来,吹得窗帘轻轻飘动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光带。灰尘在光带里飞舞,慢慢地飘,慢慢地落。

    阿黄看着那些灰尘,眼睛跟着它们转来转去。有一只苍蝇趴在窗户上,嗡嗡地搓着前腿。阿黄看了它一会儿,没兴趣了,又把头转回来,看着床上的老李。

    老李翻了个身,面向阿黄这边。他的眼睛闭着,眉头微微皱着,好像在做什么梦。阿黄往前凑了凑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。

    老李没醒。

    阿黄又趴下来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继续听着他的呼吸。

    傍晚的时候,老李醒了。

    他慢慢坐起来,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往外走。阿黄跟着他,看他走进厨房,生火,热粥。

    晚饭还是粥,老李喝了半碗,剩下的倒进阿黄的碗里。阿黄吃得很干净,把碗舔得锃亮,然后抬头看着老李。

    老李坐在门槛上,望着院子里的梧桐树。夕阳把天烧成橘红色,树梢镀了一层金。叶子还在掉,一片,又一片,飘飘悠悠地落下来。

    “明天该扫叶子了。”老李说。

    阿黄摇摇尾巴。

    “你帮我把叶子叼一堆,”老李继续说,“我拿簸箕收走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这么多,但它听见了“叶子”和“叼”这两个词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它,又笑了。那笑容在夕阳里很暖,像镀了层金边。

    天黑下来,老李进屋睡觉。阿黄趴在狗窝里,耳朵朝着里屋的方向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咳嗽声又响起来,一阵一阵的,比白天重了些。每次咳嗽声响起,阿黄的耳朵就抖一下,等咳完了才放松。

    夜深了,咳嗽声渐渐停了。老李的呼吸变得平稳,又轻又慢,像远处的风声。阿黄听着这呼吸,慢慢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它做了一个梦。梦里老李在院子里扫落叶,扫成一堆,阿黄把叶子叼起来,往天上抛,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,落在老李头上、肩上。老李笑着骂它“傻狗”,拿扫帚假装要打它,它跑开几步,回头看着老李,尾巴摇得像风车。

    老李的笑声在梦里很响,比咳嗽声响多了。

    阿黄在梦里摇了摇尾巴,醒过来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里屋的呼吸还在,轻轻的,慢慢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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