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雨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
    老李又咳了几次,每次咳完,脸色都白一阵。阿黄每次都紧张地竖起耳朵,直到咳嗽声停了,老李的手又落在它身上,它才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后来老李站起身,走回屋里。阿黄跟着他,看他躺到床上,给他把被子盖上——虽然它只能用嘴叼着被角往上拽。

    老李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阿黄卧在床边,脑袋挨着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睡吧,”老李说,“明天雨就停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闭上眼睛,耳朵却还竖着。它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,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,听见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,听见那偶尔又响起的咳嗽,一声,两声,然后被努力压下去。

    半夜里,咳嗽声又剧烈起来。

    阿黄惊醒,看见老李坐起身,捂着胸口咳得直不起腰。它跳起来,绕着床打转,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。它不懂该怎么办,只知道老李难受,它要帮他,可它不知道要怎么帮。

    老李咳了好一阵,才慢慢平息下来。他靠在床头,喘着气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。

    阿黄跳上床,小心翼翼地靠近他,舔了舔他垂着的手。那手心的温度比平时高,汗湿湿的,还有一点咸。

    “没事儿,”老李的声音很虚弱,但还是伸出手,揉了揉它的脑袋,“老毛病,过阵子就好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信。它用鼻子拱他的胸口,拱他的脖子,拱他的脸。它想知道他到底哪里不舒服,想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咳嗽声消失。

    老李被它拱得笑了,虽然那笑声很短,笑完又咳了两声。

    “傻狗,”他说,“我没事儿,真的。你去睡吧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肯走。它就在床上卧下来,紧紧挨着老李,脑袋枕在他腿上。它要守着他,像他当初在垃圾桶边守着自己那样。

    老李没有再赶它。他靠在床头,手搭在阿黄背上,望着窗外的雨夜。

    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。窗玻璃上,雨水流成一道道细线,像是谁在窗外画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要是我哪天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黑亮的眼睛望着他。它不懂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听出那声音里有一种让它心慌的东西。它往老李身边又挪了挪,把自己整个贴上去。

    老李低头看它,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也是,”他说,“你不会想这些。你就在这儿等着,对不对?”

    阿黄呜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

    老李的手,在它背上轻轻拍着,一下,一下,像哄小孩睡觉那样。

    “等着也好,”他说,“说不定哪天,我就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这话是说给阿黄听的,还是说给自己听的。只知道说完这句话,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,好像松快了一些。

    雨声渐渐小了,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啪嗒声。

    阿黄闭上眼睛,耳朵还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,听着那偶尔响起的咳嗽。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只知道睡着前,老李的手还搭在它背上,温热的,一下一下轻轻拍着。

    梦里,它梦见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。柳絮飘着,像下雪一样。老李走得很快,不像现在这样走几步就要歇歇。它跑在前面,回头冲着老李叫,老李就冲它笑,喊它:“阿黄,慢点儿跑,等等我。”

    它停下来等他。可他一直没有走到它身边。

    梦里的柳絮越飘越多,多到看不清老李的脸。它急得叫起来,叫了好几声,才从梦里挣脱出来。

    睁开眼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    雨停了,窗外的石榴树被洗得干干净净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还有老李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。

    阿黄转过头,看见老李还睡着。他睡得很沉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,只是眉头还微微皱着,好像梦里也有什么让他放心不下的事。

    阿黄轻轻舔了舔他的手。他没醒,只是手动了动,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
    阿黄又卧下来,脑袋枕在他手边,继续守着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床上,落在老李脸上,落在阿黄黄褐色的皮毛上。那些阳光暖暖的,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澈。

    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。它只知道,只要老李还在,它就会一直守着。守着他起床,守着他熬粥,守着他坐在藤椅上看那张旧照片,守着他在咳嗽时把脑袋蹭到他手心里。

    它不懂什么叫“永远”,但它会用自己的一生,去陪伴这个给了它家的人。

    就像藤椅下的落叶,一年又一年,落下来,被它叼回去,落下来,再被它叼回去。

    那些落叶不知道春天还会不会来。但它们落下来,就是落下来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老李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快中午了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见阿黄正卧在床边,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。见他醒了,阿黄立刻站起来,尾巴摇得像风车一样,脑袋凑过来蹭他的脸。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”老李笑着躲开,“知道了,你守了一夜,辛苦你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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