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跟在他身后,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,安安静静地陪着。它不喜欢下雨,雨天不能出门跑,不能去护城河边上嗅青草,不能追蝴蝶。可只要老李在身边,就算一直待在屋里,它也觉得安心。
雨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。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雨打在叶子上,噼啪作响。屋里渐渐暗了下来,明明还是下午,却像傍晚一样。
老李摸黑拉亮了那盏瓦数很低的旧灯泡。昏黄的光线洒下来,照亮了小小的屋子,照亮了墙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,照亮了床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,也照亮了趴在地上的阿黄。
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走到藤椅旁,慢慢坐下。刚一放松,喉咙又是一阵发痒,咳嗽再次涌了上来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。
阿黄立刻站起身,走到藤椅边,把头轻轻搁在老李的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它用自己的体温贴着老李,用安静的陪伴,替他分担那看不见的疼。
老李抬手,轻轻抚摸着阿黄的头。它的毛被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一点,摸起来微凉。老李一下一下顺着它的毛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阿黄,下雨了,不能出门了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,“等雨停了,爷爷再带你去河边,好不好?”
阿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答应了。它闭上眼睛,安心地靠在老李膝头,听着他的心跳,听着他偶尔压抑的咳嗽,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。
屋里很静,只有雨声、呼吸声,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。
老李的目光,慢慢落在墙上那张旧照片上。
照片里的姑娘梳着粗粗的麻花辫,穿着碎花衬衫,站在老梧桐下,笑得眉眼弯弯。那是他的妻子,年轻、好看、温柔。那时候,他们也住在这老房子里,每到下雨天,就一起坐在窗边,听着雨打梧桐,说着家长里短。
她总说,等老了,就在院子里种满花,养一只狗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
可她没等到老,就先走了。
留下他一个人,守着这空荡荡的房子,守着一句没来得及实现的诺言。
直到阿黄来了。
这条不起眼的小土狗,替她,陪在了他身边。
老李的手指轻轻划过阿黄的耳朵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阿黄,你说,你奶奶在那边,会不会孤单啊……”
“爷爷有时候,也想去找她……”
“可爷爷走了,你怎么办?”
“谁给你熬粥,谁给你铺窝,谁在下雨天陪着你?”
一句话,分成好几段,每一段都轻得像雨丝,却重得压心。
阿黄听不懂“走了”是什么意思,听不懂“孤单”是什么意思,可它听得懂老李声音里的难过。它抬起头,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下巴,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他的嘴角。
那一下,很轻,很软,很暖。
老李被它这一舔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赶紧别过头,看向窗外的大雨,不让阿黄看见自己眼里的泪光。活了大半辈子,苦也吃过,累也受过,委屈也扛过,他从来没在人前掉过泪。可在这条小狗面前,他所有的坚强,都像是被雨水泡软了的墙,一触即溃。
“傻狗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声音却温柔得不像话,“就你会哄爷爷。”
阿黄摇了摇尾巴,又乖乖把头搁回他的膝头,安安静静地趴着。
雨还在下,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。天色越来越暗,屋里越来越静。老李就这么坐在藤椅上,抱着阿黄,听着雨声,偶尔压抑地咳嗽几声。
他不敢咳得太响,怕吓着阿黄,怕阿黄担心。每一次痒意上来,他都死死咬住牙,硬生生憋住,直到胸口憋得发疼,才轻轻咳两声。
阿黄却像是能看穿一切。
每当老李身体微微一颤,它就立刻抬起头,用脑袋蹭他的手,用身子贴紧他的腿,用最纯粹的依赖,告诉他:我不怕,我陪着你,你怎么样我都陪着你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觉得肚子有点饿。他看了看窗外,雨依旧瓢泼,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只剩下路灯在雨幕里透出一圈模糊的昏黄。
他慢慢起身,轻声道:“阿黄,爷爷给你熬粥。”
阿黄立刻跟着站起来,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,走进狭小的厨房。
老李摸黑点燃煤炉,小小的火苗舔着锅底,一点点温暖起来。他往锅里加了水,抓了小米,又特意多抓了一小把——那是给阿黄的稠粥底。
他坐在小凳子上,看着炉火,时不时低咳两声。阿黄就蹲在他脚边,头靠着他的脚,尾巴轻轻扫着地面,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粥香一点点飘出来,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,冲淡了药味与潮湿的气息,给这阴冷的雨天,添上了一抹温暖的烟火气。
老李盛了一碗稠粥,放在阿黄面前的旧瓷碗里。阿黄没有立刻吃,而是先抬头看了看老李,尾巴轻轻摇了摇,像是在说谢谢。
“吃吧。”老李笑了笑,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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