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记不记得,”老李说,“头一回来,你才这么高。”

    他用手比了个高度,比膝盖高一点。

    阿黄那时候瘦,皮包骨头,毛一绺一绺的,见人就躲。老李蹲在河边洗手,它躲在柳树后头露半个脑袋看他。老李从兜里摸出半个馒头,搁在地上,站起来走远。它等了好久才过去,叼起馒头就跑,边跑边回头,怕他追。

    他没追。他就那么站着,看它跑远。

    后来它又回来了。不知道是那条河的缘故,还是那个人的缘故。

    老李把手伸下来,搁在阿黄背上。太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块是人的,哪块是狗的。

    “阿黄。”他又喊。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它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他把脸转回去,望着河。河对岸有个人在收晒着的被子,一拍一拍,闷闷的响。

    往回走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
    老李走得更慢,走几步就停下,喘气。阿黄不走前头了,走在他旁边,紧挨着他的腿。他的腿走路有点晃,不像从前那样稳当,踩在地上像踩不实。

    走到小石桥的时候,他站住了。

    桥不高,底下是干涸的河床,长满了草。他望着那座桥,望了很久。阿黄不知道他在望什么,也跟着望。桥就是桥,石头缝里长出了青苔,桥面上有谁家孩子用粉笔画的格子。

    “过了这座桥,”老李忽然说,“就到家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懂了一个字。家。

    它的尾巴摇了摇。

    老李低头看它,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轻,像河面上的叶子,飘一下就过去了。他把手伸下来,阿黄把头抵进去,蹭了蹭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但阿黄不在乎。

    夜里咳嗽又起了。

    这回比凌晨更凶。阿黄从草垫子上跳起来的时候,老李已经坐起来了,两只手撑着床沿,咳得直不起腰。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滚在地上,盖子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

    阿黄跑过去,把药瓶拱到他脚边。

    老李没看见。他在咳,咳得脸都涨红了,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。阿黄急了,用脑袋顶他的腿,顶一下,顶两下,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声音,不是叫,是哼,像小孩那种哼。

    咳停了。

    老李喘着气,低头看它。他的眼睛里有红丝,眼窝子凹得更深了,嘴唇上那些干皮裂开了,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。

    “药。”他说,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。

    阿黄把药瓶又往前拱了拱。

    老李捡起来,抖着手倒药。倒了两粒,掉了一粒,在地上滚。阿黄低头去找,找着了,用鼻子拱到他手边。老李把那粒药捡起来,也不嫌脏,和另一粒一起塞进嘴里,干咽下去,咽得脖子一梗一梗的。

    后半夜老李没睡。

    他就那么靠着床头,手搭在阿黄头上,眼睛望着窗户。窗户外面有月亮,比昨晚瘦了,弯弯的一牙,挂在槐树梢上。

    阿黄也没睡。

    它卧在床边的地上,脑袋枕着老李的拖鞋。那双拖鞋是塑料的,底快磨破了,老李舍不得扔,拿胶皮补过一回。阿黄闻着那股胶皮味儿,混着老李身上的味道,烟味,药味,还有那股说不出来的、旧旧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阿黄。”老李又喊。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。

    老李没看它,还望着窗户。月亮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层灰白的脸色照得更灰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
    “我要是不在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完。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什么叫“不在了”。它只知道这个词从老李嘴里说出来,让它心里发慌。它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床沿上,伸着脑袋去够他的手。它舔他的手,舔一下,又舔一下,把那些干裂的口子舔得湿湿的。

    老李把手抽回去,又落下来,落在它头顶上。

    “傻狗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声音还是轻的,但阿黄听出一点别的什么。它听不出来是什么,但它知道那不是骂它。老李从来没骂过它,连大声说话都没有。老李跟它说话,永远是这样,慢慢的,轻轻的,像跟人说话,又像跟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“睡吧。”老李说。

    阿黄没睡。它就那么把前爪搭在床沿上,脑袋抵着老李的腿,一直抵到天亮。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老李起了床。

    他起得比昨天还慢。扶着床沿坐起来,坐了很久,再扶着墙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阿黄赶紧用身子顶住他的腿。他的手扶着墙,扶了一会儿,才站稳。

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黄不信。

    它跟着他去灶屋,蹲在门槛外头看他生火。他蹲下去,好半天没站起来。火生着了,他扶着灶台站起来,站直了,又弯下去咳,咳完了,往锅里下米。

    粥熬好了,他把稠的倒给阿黄,清的留给自己。

    阿黄不吃。它看着那盆粥,又看看老李。老李端着碗坐门槛上,今天连门槛都坐不住了,背靠着门框,碗搁在膝盖上,半天才喝一口。

    巷子里有人走过,是收废品的老孙,骑着三轮车,车后头堆着纸壳子。他看见老李,按了一下车铃,叮铃一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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