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把铁盒子拿到藤椅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沓旧照片,用橡皮筋捆着。他解开橡皮筋,一张一张地看。

    阿黄凑过去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,也看那些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上的人它大部分不认识,但有一张它认得——那个扎麻花辫的女人,笑得很开心,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面。老李每次看到这张照片,都会看很久。

    老李把那张照片拿出来,看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他说,“这是你奶奶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奶奶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老李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
    “她走的时候,”老李说,“你还没来呢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说:“她要是还在,肯定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阿黄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。

    老李摸着它的头,眼睛还看着那张照片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照片上,照在那个麻花辫女人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她走的那天,”老李轻轻说,“我都没来得及跟她说句话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,但它感觉到老李的手在抖。它把脑袋更紧地贴在他手心里,用自己脑袋的温度暖着他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老李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,把盒子放回抽屉里。他走回来,重新坐在藤椅上,阿黄继续趴在他脚边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你说,人死了以后,还能见到不?”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在月光里看着他的脸。那脸上有亮晶晶的东西,顺着皱纹慢慢流下来。

    阿黄站起来,把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伸出舌头,轻轻舔了舔他的脸。那亮晶晶的东西有点咸,有点涩,像药片的味道。

    老李愣住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伸出手,把阿黄紧紧抱住,把脸埋在阿黄脖子上的毛里。

    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。它感觉到老李的肩膀在抖,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滴在它背上。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哭,但它知道这时候应该让他抱着,就像老李每次抱着它的时候,它就不害怕了。

    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月亮从窗户这头移到窗户那头。

    老李终于放开阿黄,用袖子擦擦脸,笑了。那笑容比刚才亮一些,像乌云后面透出一点光。

    “好了,”他说,“不哭了。走,睡觉去。”

    阿黄摇摇尾巴,跟在他后面走进卧室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夜里,阿黄又听见老李咳嗽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咳得特别厉害,咳了很久很久,中间那些停顿越来越长。阿黄趴在窝里,每一秒都像一年。它想冲进去,又想起老李说“出去等着”,只好把下巴搁在地上,竖着耳朵听。

    咳嗽声终于停了。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阿黄竖起耳朵,听老李的呼吸声。没有。只有窗外的风声,远处偶尔的狗叫声,自己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还是没有。

    阿黄猛地站起来,冲进卧室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床上,照在老李身上。老李躺着,眼睛闭着,胸口没有起伏。

    阿黄跳上床,用鼻子拱老李的脸。那张脸有点凉。它拱他的脖子,拱他的肩膀,拱他的手。它呜呜地叫着,声音又尖又细,像小狗崽的叫声,不像它平时洪亮的汪汪声。

    老李动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落在阿黄头上,轻轻的,像一片落叶。

    阿黄拼命摇尾巴,舔他的手,舔他的脸,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
    老李睁开眼睛,看了它一眼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很淡,淡得像马上要化开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他说,声音小得像风吹过,“吓着你了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他的手从阿黄头上滑下去,眼睛慢慢闭上。

    阿黄又叫,舔他的脸,拱他的手,用脑袋顶他的胸口。老李没有再动。

    月光静静地照着。

    阿黄趴在他身边,把脑袋贴在他胸口上。它听见了,很慢很慢的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它还活着。

    阿黄闭上眼睛,守着那很慢很慢的心跳声,一直守到天亮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二天,老李被送进了医院。

    来了一辆白色的车,几个人把老李抬上去。阿黄想跟上去,被一个人推开了。它拼命往前扑,呜呜地叫,但车门关上了,车开走了。

    它追着车跑,跑过巷子,跑过大街,跑到实在跑不动了,四条腿发软,才停下来喘气。

    那辆白色的车越来越远,变成一个白点,然后拐个弯,不见了。

    阿黄站在马路中间,来来往往的车从它身边绕过,有人按喇叭,有人骂它。它听不见,它只是望着那个方向,一直望着。

    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。

    它只知道巷子比平时长,门比平时重,院子比平时安静。它趴在门口,眼睛望着巷口,等那辆白色的车开回来,等老李从车上下来,像以前那样慢慢走过来,伸手摸它的脑袋。

    天黑了,老李没回来。

    天亮了,老李还没回来。

    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,有人看见它,叹口气,给它倒一碗水,放一块馒头。阿黄不吃,也不喝,就那么趴着,眼睛望着巷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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