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算是答应。
王婶走了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老李侧躺着,面向阿黄,眼睛半睁半闭。阿黄跳上床,在他脚边蜷好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看着他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要是我真有什么病,治不好,你怎么办?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治不好”,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,深得像井,看不到底。它站起来,走到老李身边,用鼻子蹭他的脸。
老李伸出手,抱住它的脖子,把脸埋进它颈侧的毛里。阿黄感觉到有热热的东西,湿湿的,浸透了它的毛。它一动不动,就那么站着,任老李抱着。
很久,老李才松开手,躺平了,望着天花板。天花板很旧了,有雨水洇过的黄渍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身体可好了。”老李说,声音轻轻的,像在说梦话,“在厂里抬铁水,两百斤的包,一抬就是一天。下班还能去打球,跑全场,不喘气。那时候觉得,身体是铁打的,用不坏。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听着。它喜欢听老李说话,不管说什么,只要是老李的声音,它就安心。
“后来结婚了,你阿姨身体不好,我就多干活,想多挣点钱,给她买好吃的,买好药。”老李的眼睛望着虚空,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,“她爱吃梨,我就托人从河北带,一筐一筐地带。她咳嗽,我就给她熬梨水,放冰糖,熬得稠稠的。可她……还是走了。”
阿黄记得“阿姨”。老李有一个铁盒子,里面有很多照片,其中一张就是“阿姨”。那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,眼睛很大,笑得很甜。老李有时候会拿出来看,一看就是很久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陪着他。
“她走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说‘对不起,留你一个人’。我说‘没事,我一个人也行’。”老李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其实不行。一个人,太难了。”
他的手在阿黄背上一下一下地摸着,摸得很慢,很轻。
“后来就有了你。”老李转过头,看着阿黄,“看见你在垃圾桶边上,我就想,你也一个人,我也一个人,咱俩做个伴吧。没想到,这一伴,就是这么多年。”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把脑袋往他手心拱了拱。
“你比人强。”老李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人会说谎,会变心,会走。你不会。我给你一口吃的,你就跟我一辈子。我咳嗽,你比我还急。我出门,你就在门口等。我回来,多远你都能听见,跑过来迎我。”
他的手停在阿黄头上,不动了。
“阿黄,要是我不在了,你别等。找个好人家,跟人家走。有口吃的,有个窝,就行。别像我,一个人,太苦了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不在了”,但它听出了老李话里的意思——他要走,要离开。它猛地站起来,冲着老李叫了一声,声音很急,很凶,像在抗议。
我不走。
我哪儿也不去。
我就在这儿,等你。
老李看着它,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,笑出眼泪:“傻狗,真是傻狗。”
他伸出手,阿黄就把脑袋凑过去,让他摸。老李摸着它的头,从头顶摸到脖子,一遍一遍地摸,像要把它的样子刻在手里。
“睡吧。”最后他说。
阿黄重新蜷好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可它没睡,耳朵竖着,听着老李的呼吸。老李的呼吸很重,有时停一下,停很久,然后又继续。每一次停,阿黄的心就提起来,直到听见下一声呼吸,才放下。
它就那么听着,数着,从白天数到晚上。
晚上王婶又来了,送了饭菜。老李没胃口,只吃了两口。王婶劝他:“多少吃点,明天还得去医院呢。”
“真要去?”
“必须去!”王婶板起脸,“你要不去,我就让阿黄不吃饭,陪着你饿!”
老李看看阿黄,阿黄也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最后他叹了口气,拿起筷子,又吃了几口。
吃完饭,王婶看着老李吃了药,又坐了一会儿才走。走之前,她又摸摸阿黄的头:“好好守着,明天一早我们就来。”
阿黄摇摇尾巴,送她到门口。
夜深了。
老李睡着了,呼吸声很重,带着哨音。阿黄睡不着,就趴在床边,看着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老李脸上,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,很瘦,几乎皮包骨。
阿黄想起刚来的时候。那时候老李还不老,头发还没全白,腰板挺得直,说话声音洪亮。它那时候很小,瘦骨嶙峋的,老李一只手就能把它托起来。老李给它洗澡,用肥皂搓出好多泡沫,它吓得直哆嗦,老李就笑,说“别怕,洗干净了好看”。
后来它长大了,老李就托不动了。但它还是喜欢老李给它洗澡,喜欢老李的手在它背上搓揉,喜欢冲水时哗啦啦的声音,喜欢洗完澡老李用旧毛巾给它擦干,一边擦一边说“我们阿黄真俊”。
那些日子,好像就在昨天。
可老李怎么就老了呢?
阿黄不懂时间,不懂岁月,它只知道,老李的头发越来越白,腰越来越弯,走路越来越慢,咳嗽越来越重。它只知道,那个能一手托起它的人,现在下床都要扶着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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