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姨每天来送饭的时候,都会看到台阶上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多。她不忍心扫掉,只是把饭盆放下,再把头天的水换成新的。有时候她会坐在门槛上和阿黄说说话,说老李年轻时候的事,说老李怎么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,说老李的老伴走得早,这些年他有多孤单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之后,”周姨说,“他才又有了笑模样。”

    阿黄趴在她脚边,耳朵微微动着,认认真真地听。虽然大部分话它听不懂,但它听得懂“老李”这两个字。这两个字从周姨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软软的、暖和的意味,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水。

    “医生说,他这回怕是……”周姨说到一半,不说了,只是摸着阿黄的头叹气。

    阿黄仰起头舔她的手,舔得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周姨的眼泪掉下来,落在阿黄脑门上。阿黄愣了一下,又舔了舔,把那滴眼泪也舔掉了。

    第十天的时候,台阶上的落叶已经有三十多片了。

    阿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检查那些落叶。风大的时候会被吹乱,它就一片一片重新摆好。有时候下雨,叶子被打湿了贴在台阶上,它就等雨停了,再用鼻子轻轻拱起来,让它们晾干。

    邻居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现象。有人路过时停下脚步,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的落叶,再看看蹲在旁边的阿黄,摇摇头,叹口气,走了。有人想伸手摸摸它,它也不躲,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对方,好像在问:你见到我爷爷了吗?

    周姨的儿子小周看不下去,有一回拿着扫帚过来,想把落叶扫掉。

    “妈,这么多叶子堆在这,多不卫生,万一烂了招虫子……”

    周姨一把夺过扫帚:“你敢!”

    小周愣住了:“妈,您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周姨指着那些落叶,手微微发抖:“你知不知道这是阿黄费多大劲叼回来的?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叼回来?它是在等老李回来扫院子!它以为老李回来看到落叶会不高兴,所以先帮老李收着!”

    小周不说话了,站在那里看着阿黄。

    阿黄蹲在台阶边上,仰着头看他们,眼神里有一点点紧张。它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什么,但它看见那把扫帚了——和老李的那把一模一样。它以为他们要扫走那些叶子,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,挡在台阶前面。

    小周看见了这一步,鼻子忽然一酸。他蹲下来,朝阿黄伸出手。阿黄犹豫了一下,慢慢走过去,把脑袋搁在他掌心里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小周轻声说,“我爷爷……也养过一条狗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,但它感觉到这个人没有恶意。它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,粗糙的,温热的,和老李的手不太一样,但也是暖的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小周回去之后,跟周姨说:“妈,咱们帮帮阿黄吧。”

    周姨问:“怎么帮?”

    小周想了想,说:“明天我去买点狗粮,以后我下班回来也去看看它。还有,等老李叔回来之前,咱们不能让阿黄出事。”

    周姨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可是老李他……还能回来吗?”

    小周没说话。

    第十五天,阿黄开始把落叶叼进屋里。

    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。阿黄躲在窝里,听着外面的雨声,心里惦记着台阶上的落叶。等雨停了,它跑出去一看,那些叶子东一片西一片,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。

    它在泥水里找了好久,只找回七八片完整的。它把那些叶子叼进屋,放在老李的藤椅下面。

    藤椅是老李最喜欢的地方。他每天从外面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坐到藤椅上歇口气。阿黄就会跑过去,把下巴搁在他腿上,让他摸自己的脑袋。有时候老李坐着坐着就睡着了,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一动不动地守着,听他打呼噜,闻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。

    现在藤椅空了,但那股味道还在——很淡很淡,若有若无,但阿黄闻得到。那是老李留下的,是别人闻不到只属于它的秘密。

    阿黄把落叶放在藤椅下面,整整齐齐地摆好。然后它卧在椅子旁边,把脑袋枕在前爪上,盯着那些叶子看。看着看着,它忽然觉得老李好像还坐在那里——粗糙的手搭在扶手上,脚微微晃着,嘴里念叨着“阿黄啊,天凉了,别在地上趴着”。

    它轻轻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但它还是趴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直到天黑,直到月亮升起来,直到那淡淡的烟草味在夜色里变得越来越淡,淡到快要闻不见了。

    第二十天,台阶上的落叶又开始多起来。

    阿黄每天还是去叼,叼回来先摆在台阶上,摆到一定数量再叼进屋里,放到藤椅下面。周姨和小周给它搭了个棚子,下雨的时候可以躲雨。邻居们路过的时候,有时候会停下来跟它说几句话,或者扔给它一根火腿肠。它都接着,但不吃,要等周姨来了才吃。

    周姨说,它是在等老李回来一起吃。

    有一次,巷子里跑来一只小花狗,想跟阿黄玩。阿黄不理它,只是蹲在台阶上看着巷子口。小花狗在它身边蹦来蹦去,咬它的尾巴,用爪子扒拉它的脑袋,阿黄都不动。后来小花狗没趣了,跑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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