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蹲在他脚边,也抬头看。

    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,落在老李肩膀上。他伸手拿起来,看了看,又松开手,让它飘下去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他说,“我要是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阿黄歪着头看他。

    老李苦笑了一下,慢慢蹲下来。他蹲得很艰难,手撑着膝盖,一点一点往下。蹲到和阿黄差不多高的时候,他看着它的眼睛,伸手摸了摸它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这条傻狗,”他说,“我要是走了,谁来给你喂饭?谁来带你遛弯?谁——”他顿住了。

    阿黄伸出舌头,舔他的手。

    老李的眼眶红了。他低下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然后扶着膝盖,想站起来。但刚站到一半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
    阿黄猛地站起来,用身体顶住他。老李的手按在它背上,稳住了,慢慢直起腰。

    “好狗,”他喘着气,“好狗。”

    阿黄围着他转了两圈,用鼻子碰碰他的腿,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摔着。

    老李扶着树,站了一会儿,等气喘匀了,才慢慢走回屋里。阿黄一直走在他旁边,走得很近,近到它的身子时不时蹭到他的腿。

    回到堂屋,老李又坐进藤椅里。他看起来累极了,脸色比刚才更白,嘴唇也泛着淡淡的灰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脚背上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阳光慢慢西斜,从藤椅上挪开,照到墙上,又照到墙角。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越来越冷。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脚凉了,它把脑袋贴得更紧,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。

    老李的手又落下来,落在它头上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他轻声说,“别怕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。但它知道,这只手在发抖。

    它把脑袋抬起来,舔了舔那只手。手上有淡淡的烟草味,还有药片的苦味,还有它熟悉的那股老李的味道。它舔了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告诉那只手:我在这儿,我一直在这儿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它,嘴角弯起来。

    “傻狗,”他说,“真傻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最后变成模糊的呢喃。阿黄竖起耳朵听,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它只知道,那只手还在它头上,还在轻轻地摸着它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窗外,天越来越暗。远处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,今天最后一次从巷口经过。隔壁的王大姐开始做饭了,锅铲碰着锅底,当当响。巷子里的孩子们放学了,叽叽喳喳地跑过去,笑声隔着墙传进来。

    但堂屋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老李靠在藤椅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守着,等着,像过去每一天一样。

    它不知道,这样的日子还有多久。

    但它知道,只要老李还在这儿,它就会一直守着。

    一直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天完全黑了的时候,老李醒了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愣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过了一会儿,他低头看见阿黄,笑了。

    “天黑了,”他说,“该做饭了。”

    他扶着藤椅站起来,慢慢走向厨房。阿黄跟在后面,尾巴又开始摇起来。

    厨房里,老李打开灯,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晃,亮了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碗,一个大的,一个小的。大碗里盛了半碗剩饭,小碗里盛了半碗剩菜,都搁进锅里,盖上锅盖,点火热着。

    阿黄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背影比白天更佝偻了,肩膀塌着,背弯着,站在灶台前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锅里开始冒热气。老李掀开锅盖,用筷子搅了搅,然后盛出来。他把大碗放到桌上,把小碗放到地上,对阿黄说:

    “吃吧。”

    阿黄走过去,开始吃。它吃一口,抬头看一眼老李。老李坐在桌边,也低头吃着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,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吃饭。

    阿黄吃完了,走到他脚边,蹲下,等着。

    老李吃完饭,把碗搁在桌上,撑着桌子站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他说,“明天,咱们去护城河走走吧。”

    阿黄摇摇尾巴。

    老李转身,慢慢走回卧室。阿黄跟进去,趴在他的床边上。老李躺下,盖上被子,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。

    “睡吧,”他说,“明天见。”

    阿黄把头搁在前爪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把院子里的落叶照得一片银白。风从槐树间穿过,沙沙响。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一声长,一声短,穿过夜色,穿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屋里,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。阿黄的耳朵动了动,听着那呼吸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    它想:这个声音,真好听。

    它想:明天,老李要带它去护城河。

    它想:每一天,都这样,就好。

    夜越来越深。月亮爬到中天,又慢慢西斜。老李的呼吸始终平缓,阿黄的耳朵始终竖着。它守着这个声音,像守着一盏灯,像守着一团火,像守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。
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