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。可心里还是凉,凉透了。这狗跟了他十年,早就是家人了。他怎么忍心把它送到流浪狗收容所?怎么忍心看它在陌生的环境里惊恐不安?怎么忍心……让它变成一条没家的狗?
“阿黄啊……”老李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阿黄的耳朵,“我要是走了……你咋办呢……”
阿黄在梦里动了动,呜咽了一声,像是在回应他。老李心里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赶紧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,把那些咸涩的液体逼回去。
不能哭。哭了,阿黄会知道。这狗精得很,能从他一个眼神、一声叹息里,读出他的情绪。他不想让它知道他在难过,不想让它担心。
窗外传来小孩子的笑闹声,脆生生的,由远及近,又由远及远。是巷子里那些放学回家的孩子。老李听着那些笑声,心里那点悲凉,竟奇异地淡了些。生命就是这样,有人走,有人来,一代一代,生生不息。他老了,病了,要走了,可这世界还在转,太阳还在升,孩子们还在笑。
也许,这就是命吧。
他低下头,看着阿黄。阿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睁着眼看他,眼睛湿漉漉的,清澈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。老李笑了,那笑容很淡,可很真:“醒了?”
阿黄摇摇尾巴,爬起来,凑过来舔他的脸。湿漉漉的舌头舔在皮肤上,痒痒的,带着狗特有的热气。老李没躲,任由它舔,手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。
“饿不饿?”他问。
阿黄立刻竖起耳朵,尾巴摇得更欢了。老李笑了,撑着床想坐起来,可手臂一软,又跌回去。阿黄急了,跳下床,在床边焦急地打转,呜呜地叫。
“没事……”老李喘了口气,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,终于坐起身。头有点晕,眼前黑了一下,他闭上眼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再睁开时,阿黄正把前爪搭在床沿上,眼巴巴地看着他,眼里满是担忧。
“真没事。”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然后掀开被子,慢慢地下床。脚踩在地上,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他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虚浮的劲儿过去,才一步一步,慢慢地往厨房挪。
阿黄跟在他脚边,一步不落,尾巴低垂着,耳朵竖着,警惕地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,像是怕他随时会摔倒。老李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,可他还是坚持着,走到厨房,打开橱柜,拿出狗粮袋子。
手抖得厉害,拧了好几下,才拧开袋口的扎带。他舀了一碗狗粮,倒进阿黄的食盆里,又拿出水壶,想给旁边的水盆添水,可水壶很沉,他提了一下,没提起来,反而扯得胸口一阵闷痛,忍不住又咳了两声。
阿黄没去吃食盆里的狗粮,只是围着他打转,用脑袋蹭他的腿,呜呜地叫。老李扶着灶台,喘了几口气,等咳嗽过去,才勉强提起水壶,往水盆里倒了半盆水。水花溅出来,打湿了他的裤脚,凉凉的。
“吃吧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阿黄这才低下头,开始吃狗粮。它吃得很急,狼吞虎咽的,像是饿坏了。老李坐在旁边看着,心里那点悲凉,又涌了上来。这狗跟了他十年,吃了十年他喂的饭,喝了十年他倒的水。如果他走了,谁给它喂食?谁给它倒水?谁在它生病的时候,抱着它去兽医站?谁在它害怕的时候,摸着它的头说“不怕”?
他不敢想。
阿黄很快吃完了,抬起头,嘴角还粘着几粒狗粮碎屑。它走到老李脚边,用脑袋蹭他的膝盖,然后抬起头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老李知道,它这是在等他的饭。往常这个时候,他该给自己煮粥了,煮好了,会分给它一碗,有时候加个鸡蛋,有时候是点肉末。
可今天,他实在没力气了。光是走到厨房,舀了狗粮,倒了水,就已经耗掉了他所有的精力。这会儿坐在凳子上,浑身发软,额头上又冒出一层虚汗。
“阿黄啊,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歉意,“今天……我吃不下了。你自己玩会儿,好不好?”
阿黄歪着头看他,像是没听懂。老李伸手,指了指卧室的方向:“去,去院子里晒晒太阳。”
阿黄还是不动,只是用鼻子蹭他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:你不去,我也不去。
老李心里一暖,又酸。他撑着凳子站起来,腿还是软,可好歹能走了。他慢慢挪到厨房门口,阿黄立刻跟上来,贴着他的腿,一步一步地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里,阳光正好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,黄的,褐的,铺在青砖地上,像一张华丽的地毯。老李在藤椅上坐下,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,像是松了口气。阿黄在他脚边趴下,把脑袋搁在前爪上,眼睛半眯着,享受着阳光的抚摸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隔壁王大爷家的收音机在响,咿咿呀呀的,是京剧,唱的是《空城计》。老李听了一会儿,诸葛亮在城楼上唱:“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……”
散淡的人。老李想,自己这一辈子,也算散淡吧。没什么大出息,在厂里干了一辈子,普普通通的工人。娶了个好媳妇,可惜走得早。养了个儿子,在外地成了家,一年见不了几面。老了,病了,身边只有一条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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