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不懂什么是“病”,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在一点一点地,被什么东西拖走。拖向一个它看不见,也去不了的地方。

    天快亮时,老李终于睡着了。呼吸声平稳了一些,但还是很重。阿黄轻轻跳下床,走到客厅,在它的水碗里喝了几口水,然后蹲在门口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
    它在等。等天亮,等老李醒来,等那个熟悉的声音说:“走,带你散步去。”

    但今天,天亮了很久,老李还没醒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移动,从门口移到桌子底下,又移到藤椅边。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,又敲了九下。

    阿黄从门口走回卧室,跳上床,用鼻子去蹭老李的脸。老李动了动,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阿黄等了一会儿,又用爪子轻轻扒拉老李的手臂。这次老李醒了,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见阿黄,愣了一下,然后才慢慢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“几点了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眼镜,戴上,看了看墙上的钟,“九点多了……怎么睡这么死……”

    他想坐起来,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。第三次,他用手肘撑着床,一点一点地,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,像个生锈的机器,每个关节都在抗议。

    坐起来后,他喘了很久,胸口剧烈起伏。阿黄就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老李拍拍它的头,掀开被子,把脚挪到床下。他的脚肿了,穿着拖鞋都显得紧。他扶着床头柜站起来,站了足足一分钟,才慢慢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客厅,在藤椅上坐下,他又喘了许久。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——是昨天那杯,已经凉透了——想喝,但杯子送到嘴边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得烧点水……”他喃喃道,但没动,只是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。

    阿黄跑到厨房,站在煤气灶旁,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老李终于站起来,走到厨房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出来,哗哗的响。他接了一壶水,放在灶上,点火。蓝色的火苗窜起来,舔着壶底。

    他就在厨房门口站着,看着那火苗,看着水壶嘴渐渐冒出的白气,眼神空空的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
    水烧开了,壶嘴发出尖锐的啸叫。老李像是被惊醒,走过去关了火,把水倒进保温瓶,又倒了一杯,晾在桌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到米缸前,掀开盖子。米不多了,缸底薄薄的一层。他舀出两碗,淘洗干净,倒进锅里,加上水,又点火。

    煮粥的时候,他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厨房门口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头搁在他拖鞋上。

    厨房里渐渐弥漫开米粥的香气,那种温暖的、踏实的香气。老李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气,像是要把这香气吸进肺里,吸进骨头里。

    粥煮好了,他盛了一碗,放在桌上晾着。又给阿黄盛了半碗,照例搅了搅,等不那么烫了,才端过来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”他把碗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阿黄低头吃起来。粥煮得很烂,米粒都开花了,是老李特意为它煮的。它吃得很香,尾巴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老李就坐在那里看它吃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温柔。等阿黄吃完了,他才端起自己那碗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。

    一碗粥,他喝了将近半小时。喝几口,歇一歇,喘口气。有时候会咳嗽,咳得整个人都蜷起来,粥洒出来一些,落在桌上,他用手擦掉,继续喝。

    阿黄就蹲在旁边,安静地陪着。它不懂为什么老李吃得这么慢,这么艰难,但它知道,老李在努力。努力地吃饭,努力地呼吸,努力地……活着。

    喝完粥,老李洗了碗,收拾了厨房。然后回到藤椅上坐下,显得很疲惫。

    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铁盒,打开,看着里面的药片,看了很久,才拿出今天该吃的份量。

    四片药,放在手心。他盯着看,忽然笑了,笑容很苦涩。

    “人老了,就成了药罐子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早上吃,中午吃,晚上吃。降压的,止咳的,止痛的,护心的……一把一把地吃,也不知道是治病,还是催命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懂这些话,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厌倦,那种深深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倦。

    老李最终还是把药吞下去了,就着那杯已经微凉的水。吃完药,他靠在藤椅里,闭上眼睛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。

    阿黄跳上他的膝盖,蜷成一团。老李的手轻轻落在它背上,一下一下地摸着。

    屋里很静,只有挂钟的滴答声,和老李沉重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移进来,照在藤椅边,照在阿黄金黄色的毛上,暖洋洋的。阿黄舒服地眯起眼,几乎要睡着了。

    但就在这时,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做梦。

    “阿黄啊,我昨晚……梦见你师娘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老李闭着眼,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
    “梦见我们在护城河边,看银杏叶。她穿那件蓝布褂子,扎着麻花辫,笑得……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扰了那个梦,“她说,老李啊,今年的叶子真好看。我说,是啊,好看。她说,你给我捡几片吧,我夹在书里。我说,好,我给你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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