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蝴蝶飞过来,黄色的,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。它在老李面前飞了一圈,落在长椅的扶手上。阿黄盯着它,耳朵动了动,但没有动。它知道,老李在休息,不能吵。
蝴蝶停了一会儿,又飞走了,朝着河对岸飞去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消失在阳光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睁开眼睛。他看起来精神了些,脸色也恢复了正常。
“走,阿黄,咱们去那边转转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。
阿黄跳下长椅,跟在他身边。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,老李走得很慢,阿黄也就放慢脚步,走走停停,等着他。
护城河这一段,是阿黄熟悉的地方。它记得每一棵树的位置,记得哪块石头下面可能有蜗牛,记得哪个草丛里曾经有只刺猬。它走在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看老李,确保他跟在后面。
走到一棵老槐树下,老李停住了。槐树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树皮皲裂,像老人的皮肤。树下有个石凳,凳面上刻着字,已经模糊了,看不清写的是什么。
“这棵树啊,我小时候就在了。”老李在石凳上坐下,仰头看着树冠,“那会儿还没这么粗,我跟我哥,两个人就能抱住。夏天的时候,我们在树下乘凉,听我爷爷讲故事。”
阿黄在树下转了一圈,抬起后腿,在树干上做了个记号。这是它的习惯,走到哪儿都要留下自己的气味,好像在说:阿黄来过这里。
“我哥,”老李继续说,声音有点飘,“比我大五岁。六九年下乡,去了东北。一去就是十年,回来的时候,我都认不出来了。又黑又瘦,手上全是冻疮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树干上,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痕,像是被什么砍过。
“后来他留在东北了,娶了个当地姑娘,生了两个孩子。前年回来过一次,带着孙子。小孩叫他‘爷爷’,叫我‘爷爷的弟弟’,把我给逗笑了。”
老李笑了,笑声在秋日的空气里散开,有点干,有点涩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一转眼,我都当爷爷的弟弟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些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话里的感慨。它走到老李脚边,用身体蹭他的腿。老李弯下腰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还是你好,没这些烦心事。”他说。
可阿黄觉得,老李自己就是它最大的“烦心事”。它担心他的咳嗽,担心他吃药时皱起的眉头,担心他走路时慢下来的脚步。但这些它说不出来,只能用身体语言表达:我在这儿,我陪着你。
他们在槐树下坐了很久。老李说了很多话,说他的童年,说他的工作,说他的家人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静静地听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老李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,光影晃动,像水波一样。
偶尔有路人经过,看到这一人一狗,都会多看两眼。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走过,小孩指着阿黄说:“奶奶,狗狗!”
老太太笑了,对老李说:“您这狗真乖,不吵不闹的。”
老李点点头:“嗯,懂事。”
小孩想过来摸阿黄,老太太拉住了:“别去,狗狗不喜欢陌生人摸。”
可阿黄其实不介意。它抬起头,看了看小孩,摇了摇尾巴。小孩高兴了,挣脱奶奶的手,跑过来摸了摸阿黄的头。他的手很小,很软,摸在头上轻轻的。
“它叫阿黄。”老李说。
“阿黄,”小孩重复了一遍,笑了,“我叫小明。”
“小明好。”老李也笑了。
老太太走过来,跟老李聊了两句。原来她也住附近,每天带孙子来河边散步。她说她儿子儿媳都在外地工作,就她一个人带孙子。
“不容易啊。”老李说。
“是啊,可有什么办法呢。”老太太叹了口气,又笑了,“不过有孙子陪着,也挺好。”
他们又聊了几句,老太太就牵着孙子走了。小孩走的时候,还回头对阿黄挥挥手:“阿黄再见!”
阿黄摇了摇尾巴。
等人走远了,老李才说:“阿黄,你看,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。”
阿黄不懂什么叫“难处”,但它知道,刚才那个老太太说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东西,和老李有时候说话的声音很像。那是一种疲惫,一种无奈,还有一种坚持。
太阳慢慢升高,快到中午了。老李看了看表,说:“该回去了。”
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回去的时候,老李走得更慢了,上坡的时候有点喘。阿黄就放慢脚步,走在他身边,时不时抬头看看他。
走到自行车旁,老李开锁的手有点抖,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。阿黄在旁边看着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问:你还好吗?
“没事,老了,手不利索了。”老李自嘲地笑了笑,终于打开了锁。
回去的路上,老李骑得更慢了。阿黄跟在一旁,能听到他有点重的呼吸声。路过菜市场的时候,老李停下来,买了点菜。阿黄就在自行车旁等着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个卖鱼的大妈认识老李,打招呼说:“李师傅,又来买菜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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