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不敢弄出声音,怕吵醒老李。含着叶子,它退后两步,四下看了看,不知道该把叶子放哪儿。最后,它的目光落在藤椅下面——那里已经有了刚才落下的那片小槐树叶。它走过去,把嘴里的梧桐叶轻轻放在槐树叶旁边,然后重新趴下,但这次趴的位置稍微调整了一下,正好挡在藤椅和风口之间。

    老李醒来时,太阳已经快落到西墙头了。

    他眨了眨眼,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。然后他看到了趴在脚边的阿黄,看到了它背上那层被夕阳镀上的金色绒毛,也看到了它那双一直望着自己的、黑亮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我睡了多久?”老李问,声音里还带着睡意。

    阿黄不会回答,只是尾巴在地上扫了扫。

    老李慢慢坐直身体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吧”声。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目光无意中扫过藤椅下方,看到了那两片并排躺着的落叶——一片小的槐树叶,一片大的梧桐叶,整整齐齐,像是被谁特意摆在那里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,看看叶子,又看看阿黄。

    阿黄也正看着他,眼神清澈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,尾巴又轻轻摇了摇。

    老李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弯下腰——这个动作让他又轻微地咳嗽了两声——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,不是去拿叶子,而是摸了摸阿黄的头,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“傻狗。”他又说了这两个字,但这次声音很软,软得像是要化在秋天的风里。

    阿黄用头顶蹭着他的掌心,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噜声。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叫它“傻狗”,但它喜欢老李这样叫它时的语气,喜欢那只手的温度和触感,喜欢这一刻——老李在这里,它在这里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在青砖地上融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该做晚饭了。”老李说着,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来。

    阿黄立刻跟着起身,跟在他脚边,一起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时,它回头看了一眼藤椅下那两片叶子。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那个角落,把叶子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老李的咳嗽又发作了两次。

    一次是在做饭时,他正切着土豆,突然就咳起来,刀掉在砧板上,阿黄冲进厨房,围着他的脚焦急地转圈。另一次是睡前,老李吃了药,刚躺下不久,就又剧烈地咳起来,阿黄从窝里跳出来,前爪搭在床沿,一直等到咳嗽平息,老李喘着气说“睡吧”,它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小毯子上,但整晚都竖着耳朵。

    深夜,阿黄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是春天,护城河边的柳树刚发芽,嫩绿嫩绿的。老李走在前面,背着手,步伐还算稳健。它跟在后面,时不时被飞舞的柳絮吸引,跳起来去扑。老李回头笑它:“傻狗,那不能吃。”它不听,还是跳,老李就停下来等它,等它玩够了,一人一狗继续沿着河堤走。阳光很好,风很暖,老李的咳嗽声还没有出现,整个世界都是轻快的、明亮的。

    然后它醒了。

    屋子里很暗,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一点。阿黄从窝里站起来,走到老李床边。老人侧躺着,背对着它,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阿黄静静地站了一会儿,确认那呼吸声还在,才重新回到自己的毯子上,蜷缩起来,鼻子贴着尾巴。

    它没有再睡着,只是闭着眼,听着夜晚的声音——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,更远处火车的汽笛,窗外的虫鸣,还有老李的呼吸。那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有时流畅,有时会卡一下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然后又艰难地继续。

    阿黄不知道什么是“病”,不知道什么是“衰老”,更不知道什么是“时间”。它只知道,老李的声音变了,老李的手变凉了,老李坐在藤椅上的时间变长了,老李咳嗽的时候,它会很难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它的胸口。

    天快亮时,老李又咳嗽了一阵。

    这次阿黄没有只是听着。它走到床边,用前爪轻轻扒了扒床沿。老李在黑暗中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头,手指冰凉。

    “天还没亮呢,”老李哑着嗓子说,“再去睡会儿。”

    阿黄没动,只是把头搁在床沿上,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。老李的手就一直放在它头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,直到咳嗽完全平息,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屋里。

    早晨,老李煮了粥。

    他把最稠的那部分舀进阿黄的碗里,又在上面放了一点昨晚剩下的土豆。阿黄吃得很香,尾巴愉快地摇摆。老李自己只喝了小半碗,就放下了勺子。他坐在桌旁,看着阿黄吃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今天天气好,”等阿黄吃完了,老李说,“咱们去院子里坐坐?”

    阿黄立刻站起来,摇着尾巴跟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藤椅还在老地方,在槐树下,在晨光里。老李慢慢坐下去,藤椅发出熟悉的“吱呀”声。阿黄在他脚边趴下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
    风吹过,又有叶子落下。

    一片,两片,三片。这个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急,叶子黄得特别快,落得也特别早。阿黄看着那些旋转飘舞的叶子,忽然想起什么,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,小心地衔起一片刚落下的、完整的银杏叶——金黄色的,像把小扇子——然后走回藤椅边,低头把它放在了昨天那两片叶子旁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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