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黄,你冷吗?”老李忽然问。
阿黄摇了摇尾巴,表示不冷。其实它冷,秋夜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,地板是冰的,空气是湿的,它身上的毛还没干透,贴着皮肤,凉飕飕的。可它不想动,不想离开老李身边。
老李掀开被子一角:“进来吧。”
阿黄愣住了。它看看被窝,又看看老李,不确定他是不是认真的。老李从来不让它上床,更别说进被窝了。有一次它偷偷跳上去,被老李用笤帚赶下来,好几天没给它好脸色。
“来吧。”老李又说了一遍,声音很疲惫,“就今晚。”
阿黄犹豫了一下,还是钻了进去。被窝里很暖和,有老李的体温,有樟脑丸的气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的药味。它小心地蜷起身子,贴着老李的腿,尽量不占太多地方。
老李把被子给它掖了掖,手又落下来,摸着它的背。那手很暖和,虽然粗糙,虽然抖,但很暖和。
“阿黄啊……”老李又开口了,这次声音更轻,像在说梦话,“我有时候想,要是……要是我哪天走了,你怎么办?”
阿黄听不懂“走”是什么意思。在老李的世界里,“走”有很多意思:去公园是“走”,去买菜是“走”,去巷口下棋也是“走”。可老李说这话的语气,让它不安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手。
老李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咳嗽的余音,像破风箱漏气:“傻狗……你就知道舔。你知不知道,人老了,是会死的。”
“死”这个字,阿黄懂一点。它见过死。去年春天,巷子里那只花猫死了,躺在垃圾桶旁,一动不动,身上爬满了蚂蚁。几个小孩用树枝戳它,它也不动。后来清洁工来了,用铁锹铲起来,扔进垃圾车。从那以后,阿黄再也没见过那只猫。
它不懂“死”到底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,那是不好的事。非常不好。
“我要是死了,你就没家了。”老李继续说,手还在摸着阿黄,一下一下,很慢,“这房子,是厂里分的,我要是死了,厂里要收回去。你怎么办?再去流浪?翻垃圾桶?跟别的狗抢食?”
阿黄呜咽了一声,把脑袋往老李手心里钻。它不要流浪,不要翻垃圾桶,它要老李,要这个家,要床上这个带着药味和烟草味的老人。
“我也舍不得你啊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忽然哽咽了,他停住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哽咽压下去,“可是阿黄,人都有这么一天。我老伴走的时候,我也舍不得,可舍不得有什么用?该走还得走。”
他提到“老伴”,阿黄记得。老李有一个铁盒子,里面放着照片。照片上是个女人,扎着麻花辫,眼睛很大,笑得很甜。老李有时候会拿出来看,一看就是半天,不说话,只是看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能听见他轻轻的叹息,像秋天的落叶,一片一片,落在地上,没有声音。
雨后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味。老李又咳了几声,这次咳出了痰,他摸黑从床头柜上扯了张纸,吐了,团成一团,扔在地上。纸团在黑暗中划了道弧线,落在墙角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“阿黄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老李忽然正经起来,虽然声音还是嘶哑,但语气不一样了,“隔壁的张奶奶,你记得吧?就是经常给你骨头的那个。我要是……要是不在了,你就去她家。她答应过我,会照顾你。她家有个小院子,你可以在那儿晒太阳,有饭吃,有地方睡。就是……就是别想我,想了也没用,人死了,就回不来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么多话,但它听懂了“张奶奶”,听懂了“骨头”,听懂了“吃饭”。它摇了摇尾巴,表示知道。可它心里不明白,为什么要去张奶奶家?老李在这儿,这才是它的家。
老李不再说话,只是摸着它,一下,一下。他的呼吸渐渐平稳,咳嗽声也停了,只剩下轻微的鼾声,夹杂着痰音。他睡着了。
阿黄却睡不着。它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。窗外,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,像鱼肚皮。雨后的早晨要来了,可这屋里还是黑的,还是冷,只有被窝里这一小块地方是暖的。
它想起去年秋天,也是下雨,但没这么大。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,雨中的柳树像一幅水墨画,朦朦胧胧的。老李撑着把黑伞,它跟在旁边,踩着湿漉漉的落叶,咔嚓咔嚓响。走到半路,雨大了,老李把它抱起来,塞进怀里,用伞遮着。它闻着老李身上烟草和汗的味道,听着他咚咚的心跳,觉得特别安心。
那时候老李的咳嗽还没这么厉害,抱得动它,走得动路。可现在……
阿黄轻轻挪了挪身子,更紧地贴着老李。老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秋衣传过来,有点烫——老李在发烧,阿黄知道。每次咳嗽厉害的时候,老李就会发烧,额头烫烫的,手脚却冰凉。阿黄舔过他的额头,咸咸的,是汗的味道。
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。能看见屋里家具的轮廓了:掉了漆的衣柜,裂了缝的桌子,墙上的挂钟——钟摆停了,老李懒得修,说反正也看不清楚。还有墙角那堆药盒,白色的,绿色的,棕色的,堆得像小山。
阿黄数过那些药盒,一共十七个。有的空了,有的还剩几粒。老李每天要吃三次药,早中晚,每次一把,用温水送下去。吃药的时候他总皱眉,说苦,可还是得吃。吃完药,他会坐一会儿,等那阵恶心过去,然后拍拍阿黄的脑袋,说:“走,遛弯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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