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又咳嗽起来,这次咳出了眼泪,顺着眼角深深的皱纹往下淌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袖子上一块深色的水渍。
“带你回家,给你洗澡,喂你粥喝。你那时候小,一碗粥喝得呼噜呼噜响,喝完还舔碗,舔得锃亮。我看着你,忽然觉得……这屋里有点活气了。早上起来,有你摇尾巴;晚上回家,有你扑过来。虽然你不会说话,但你在,这屋就不是个空壳子。”
阿黄记得那个雨夜。记得垃圾桶酸腐的气味,记得雨水冰冷,记得自己又冷又饿,缩在角落里发抖。然后一双粗糙的手把它抱起来,裹进一件带着烟草味的外套里。那味道不好闻,但很暖,暖得它想哭。
“这些年,亏得有你。”老李的手在阿黄背上摩挲,从头顶到尾尖,一遍又一遍,“我咳嗽,你守着;我睡不着,你陪着;我出门,你送到巷口;我回来,你在门口等。有时候我想,我老李这辈子,没儿没女,没攒下钱,没干出啥名堂,可我有你,值了。”
他说“值了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阿黄抬起头,看见他眼睛里那点光又亮了些,虽然微弱,但真真切切地亮着。
河对岸那扇窗户里,有人探出头来,是个女人,拿着晾衣杆收被单。被单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旗。老李看着,看了很久,直到那女人收完被单,关上窗户,消失在窗后。
“阿黄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老李忽然压低声音,像怕谁听见,“我……我可能没多少日子了。”
阿黄听不懂“日子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感觉到老李语气里的沉重,那种沉,像石头坠进深井,咚的一声,只有回响,没有答案。
“医生说了,我这肺,不行了。像块破抹布,千疮百孔,补都补不上。药吃了,针打了,没用。该咳还是咳,该喘还是喘。夜里睡不着,憋得慌,像有人掐着脖子。有时候我想,这么活着,有啥意思?可看看你,我又想,我得活,我死了,你咋办?”
他说着,又开始咳嗽。这次咳得特别厉害,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咳得撕心裂肺。阿黄焦急地围着他转,用鼻子顶他,用舌头舔他的手,呜咽着,像在求他别咳了。
咳了大概一分钟,终于停了。老李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长椅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阿黄卧到他身边,紧紧贴着他,用体温暖着他冰凉的身体。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它的毛,抓得很紧,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呼吸才平稳些。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瓶,倒出两粒,干咽下去。吞咽的时候喉咙里发出艰难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卡着。
“阿黄……”他缓过气来,声音更哑了,“要是我真不行了,你记住,去张奶奶家。她答应过我,会照顾你。她家院子大,有地方跑,有饭吃。就是……就是别想我。想也没用,人死不能复生。你得好好活着,吃饱,睡好,该玩就玩,别傻等。”
阿黄听不懂这么多,但它听懂了“张奶奶”,听懂了“好好活着”。它把脑袋往老李怀里钻,像在说:我不要别人,我只要你。
老李抱着它,抱得很紧。他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,硌得阿黄疼,但阿黄没动,任由他抱着。晨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,落在他们身上。一片枯黄的柳叶落在老李头发上,他没拂掉,就让它在那儿,像顶小小的、金色的冠。
远处钓鱼的老头收了竿,提着空桶走了。白鹭也飞走了,展开翅膀,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了道弧线,消失在河对岸的楼群后面。天更亮了,但太阳还没出来,云层很厚,像床湿漉漉的棉被,压在天上。
“阿黄,咱们回家吧。”老李撑着长椅站起来,腿在抖,站不稳。阿黄赶紧站起来,用身体顶着他,让他扶着。
拐杖拿在手里,老李又看了一眼护城河。河水静静流着,载着落叶,载着垃圾,载着这座城市的污浊和记忆,流向不知名的远方。对岸那扇窗户关着,窗帘拉上了,像只闭上的眼睛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是最后一次来了。”老李低声说,像在跟自己说。
他转身,慢慢往回走。步子比来时更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,摇晃。阿黄跟在他身边,半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能在他要倒的时候扶住他。
巷子里热闹起来了。卖菜的摊子摆出来,青菜水灵灵的,带着露水。卖早点的铺子前排了队,油条在锅里翻滚,滋滋响。有小孩背着书包上学,跑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有老太太提着菜篮子,慢悠悠地走,边走边跟人打招呼。
这一切,老李都看不见似的。他低着头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走得很专注,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。阿黄也跟着他,低着头,看着他的脚——那双布鞋已经开线了,鞋底磨得很薄,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走到巷口,老李又停下来,扶着墙喘。咳嗽声引来路人的侧目,有个卖菜的大婶认识他,过来问:“老李,又咳了?去医院看了没?”
“看了,看了。”老李摆摆手,勉强笑笑,“老毛病,治不好,也死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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