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抬头看了他一眼,尾巴摇了摇,又低下头去舔粥。它舔得很干净,碗底舔得能照见狗脸,连碗沿上溅出来的粥渍都用舌头卷干净了。

    老李喝完自己那碗稀粥,把碗放在身边的地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和纸,慢慢地卷了一根烟。他的手抖得比昨天厉害了些,烟丝撒了一些在裤腿上,他低头吹了吹,把烟纸卷好,舔了封口,划火柴点上。

    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,他闭了一下眼睛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受什么,又像是在享受什么。烟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,在晨光里散成淡蓝色的一团。

    阿黄连打了两个喷嚏,但没有走开。它趴到老李脚边,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。老李的布鞋已经很旧了,鞋底磨薄了一层,左脚大拇指的地方破了个洞,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。

    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,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拍了拍它的背。“今天秋分。”他说,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    阿黄抬起眼皮看了看他。

    “秋分过后,夜就长了。”老李又吸了一口烟,烟雾模糊了他的脸。“你怕不怕黑?”

    阿黄当然不会回答。它只是把脑袋往老李脚面上拱了拱,鼻子里呼出温热的气,透过破洞的鞋面,扑到老李的脚趾上。

    老李没再说话,就那么坐着,抽烟,看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。有几片叶子飘到门槛前,阿黄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趴了下去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上午的时候,老李把藤椅搬到院子里,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。

    他搬藤椅的时候费了很大力气,先是把藤椅从堂屋拖到门口,在门槛上卡了一下,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,然后侧过藤椅,斜着从门框里推出去。到了院子里,他又拖着走了几步,在槐树底下找了个平整的地方,把藤椅放好,又在上面垫了一层旧棉被——不是给他自己垫的,是给阿黄的。他说藤椅的藤条硬,硌骨头。

    阿黄没有睡藤椅,它趴在藤椅旁边的地上,前爪交叉着伸出去,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
    老李坐在一把矮凳上,背靠着藤椅的扶手。他面前摆着一小堆刚扫起来的落叶,还没来得及装进簸箕里。扫帚靠在树干上,扫帚苗上沾着几片叶子,风一吹,叶子颤颤巍巍的,像要掉又掉不下来。

   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,是昨天赶集时买的,一直揣在口袋里没舍得吃。橘子皮已经有些皱了,他拿拇指掐了掐,掐出一个小口子,橘皮的香气猛地迸出来,清冽冽的,把空气里的药味冲淡了一些。

    他把橘子剥开,橘络缠在果肉上,一丝一丝的,他慢慢地撕,撕得很仔细,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。撕下来的橘络他没有扔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,皱着眉头咽下去了。听说橘络化痰,他在哪张旧报纸上看到的,记不清了,反正吃了没坏处。

    橘子剥好了,他把一半递给阿黄。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鼻翼翕动着嗅了嗅,张开嘴,舌头一卷,把半个橘子卷进嘴里,嚼了两下就咽了,酸得眯了一下眼睛,耳朵往后贴了贴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它的表情,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很轻,很短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点气音,但确确实实是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都往上提了提,眼睛里有一点亮光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
    “酸吧?”他问,好像阿黄能回答似的。

    他自己把剩下的半个橘子一瓣一瓣地吃了,每一瓣都嚼得很慢,让酸味在舌头上散开。吃完之后,他把橘子皮放在藤椅的扶手上,说是晾干了泡水喝。

    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,光斑落在老李的肩上、膝上、手背上,风一吹,光斑就晃,像是谁在抖一块金色的绸子。老李眯着眼睛看那些光斑,看着看着,眼皮就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打了个盹。

    阿黄没有睡,它抬着头,看着老李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,垂到胸口的位置停住了,然后又慢慢地抬起来,抬到一半又垂下去。如此反复了几次,最后老李的头偏向一侧,靠在了藤椅的扶手上,呼吸变得均匀起来。

    阿黄这才把下巴重新搁回前爪上,但没有闭眼睛。它的耳朵朝着老李的方向竖着,听着他的呼吸声。呼吸声里有轻微的哨音,像是风从窄缝里挤过去的声音,老李自己听不见,但阿黄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一片槐树叶子打着旋落下来,落在老李的膝盖上。阿黄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用嘴把叶子叼起来,放到藤椅底下,和之前那些落叶堆在一起。

    藤椅底下已经攒了一小堆落叶了,黄的、褐的、半青半黄的,有的卷着边,有的平展展的,叠在一起,像一个小小的窝。阿黄把新叼来的这片叶子放在最上面,用鼻尖拱了拱,调整了一下位置,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,好像觉得还不够,又叼了一片过来,压在边上。

    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。只是有一天,它发现老李把落叶扫成一堆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会放松一些,咳嗽也会少一些。于是它开始把落叶叼到藤椅底下,一片一片地攒起来,像是在给老李存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它不懂秋天,不懂落叶,不懂什么叫做“秋风扫落叶”,它只知道老李喜欢干净,喜欢院子清清爽爽的,而它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帮一点忙——虽然这个方式可能不太对,老李每次扫到藤椅底下的时候都会愣一下,然后摇摇头,把那些落叶扫出来。但第二天,阿黄又会把新的落叶叼进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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