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那堆落叶旁边,蹲下身——蹲得很慢,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轻响。阿黄凑过去,舔了舔他的脸。老李没躲,由着它舔,然后用粗糙的手掌捧着阿黄的脸,额头抵着阿黄的额头。

    阿黄感觉到主人的呼吸,温热地喷在它脸上,带着烟草味,还有药味——那是最近才有的味道,苦苦的,阿黄不喜欢,但这味道是从主人身上来的,所以阿黄也不讨厌。

    “阿黄啊。”老李的声音就在耳边,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要是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阿黄不懂这句话。它只是舔了舔老李的脸,舌头滑过他粗糙的、有些扎人的皮肤。然后它听见老李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,不是咳嗽,也不是叹气,而是一种很沉很沉的、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。

    但最后,那声音消失了。老李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说:“走,该做饭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跟在他身后,尾巴摇着。它喜欢“做饭”这两个字,因为这意味着会有吃的,意味着主人会站在灶台前,锅里会冒出白气,会有香味,会有热乎乎的东西倒进它的碗里。

    厨房里,老李淘米,洗菜,切肉。阿黄就趴在门口,看着他。主人的动作比以前慢了,切菜的时候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也不如以前利落,一下,一下,中间有停顿,好像需要想一想,下一刀该落在哪里。

    但阿黄不着急。它就那么趴着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跟着主人的手动。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厨房里的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,把主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晃晃悠悠的。

    饭做好了。老李盛了一碗稠稠的粥,又把炒菜里的肉挑出来几块,放在粥上,搅了搅,等不那么烫了,才倒进阿黄的碗里。阿黄的碗是个旧的搪瓷盆,边上有几处掉了瓷,露出黑黑的铁。但这碗是阿黄自己的,是主人给的,所以阿黄很喜欢。

    它凑过去,先嗅了嗅,然后才低头吃。粥很香,肉也香,阿黄吃得呼噜呼噜响。老李就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端着碗,但没怎么吃,只是看着阿黄吃,看它吃得那么香,那么急,尾巴摇得飞快,把地上的灰都扫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慢点,没人跟你抢。”老李说,用脚轻轻碰了碰阿黄的屁股。

    阿黄没理,继续吃。它要把这一大碗都吃完,吃得干干净净,这样主人才会笑,才会说“阿黄真乖”。

    吃完,阿黄舔舔嘴,又去舔碗,把碗舔得能照出影儿。老李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饭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饭要嚼很久,有时候停下来,看着窗外发呆。阿黄就趴在他脚边,脑袋搁在他拖鞋上,等着。

    等老李吃完,洗完碗,天已经全黑了。秋天的夜晚来得早,也凉。老李披了件外套,又坐回藤椅上。这次他没抽烟,只是坐着,看着黑漆漆的院子。

    阿黄跳上藤椅旁边的矮凳——那是老李特意给它准备的,一个旧的小木凳,垫了块破棉垫。它趴上去,正好能挨着老李的腿。老李的手垂下来,正好能摸到它的头。

    一下,一下,慢慢地摸。

    阿黄闭上眼睛,耳朵却竖着,听着夜晚的声音。远处有狗叫,近处有虫鸣,风吹过梧桐树,叶子又掉了几片,落在地上的声音很轻,但阿黄能听见。它还听见主人的呼吸声,那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还在,一起一伏,一起一伏。

    突然,老李又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这次咳得更厉害,整个人都弯下去,手抓着藤椅的扶手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焦急地围着藤椅转,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
    咳了好一阵才停。老李喘着气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捂着嘴。阿黄看见手帕拿开时,上面有一点点暗红色的东西,但天太黑,它看不清楚,只觉得那颜色很深,像主人有时候不小心切到手时流的血。

    “没事,没事。”老李把手帕折起来,塞回口袋,又摸了摸阿黄的头,“老毛病了。”

    但阿黄不觉得没事。它感觉到主人的手在抖,感觉到主人的呼吸又急又乱,感觉到一种它说不清楚、但让它的心揪起来的东西。它跳下凳子,跑到屋里,很快又跑回来,嘴里叼着个东西。

    是老李的药瓶。

    塑料的,白色的,上面贴着标签。阿黄不懂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,每次主人从这个小瓶子里倒出圆圆的小东西,吃下去之后,咳嗽就会好一点。所以它把药瓶叼来,放在老李脚边,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,尾巴小心地摇着。

    老李看着脚边的药瓶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弯腰捡起来,拧开盖子,倒出两片药,就着早就凉了的茶水吞下去。吞药的时候,他的喉咙动得很艰难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

    阿黄看着他吞下药,这才放心一点,重新跳上凳子,趴好。

    老李吃完药,没有马上坐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那里,接了一捧水,洗了把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阿黄跟过去,仰头看着他。月光下,主人的脸很白,白得像院子墙上剥落的石灰。

    “阿黄。”老李突然说,“要是……要是哪天,我走了,你就去对门张奶奶家,知道吗?她喜欢狗,会给你吃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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