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的手放在阿黄头上,一下一下摸着。他的手很凉,阿黄就把脑袋往他手心顶,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。
“阿黄,你看。”老李指着河对岸的一棵树。
阿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那是一棵银杏树,叶子全黄了,金黄金黄的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,像一把燃烧的火。风吹过,叶子哗啦啦地响,然后像金色的雨一样,一片一片往下掉,落在草地上,落在河面上,落在行人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阿黄看呆了。它没见过这么黄的树,没见过这么多叶子一起往下掉的样子。它从长椅上跳下来,跑到那棵银杏树下,仰着头看。叶子还在掉,一片,两片,三片,旋转着,飘摇着,轻轻落在它鼻子上,痒痒的。
它打了个喷嚏,甩甩头,然后又抬起头看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,在它脸上、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阿黄在树下转圈,追着那些飘落的叶子,扑腾,跳跃,偶尔能咬住一片,在嘴里嚼一嚼,苦苦的,涩涩的,它就吐出来,再去追下一片。
老李坐在长椅上看着,脸上有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但真实,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,暖洋洋的,像此刻照在身上的、稀薄的秋日阳光。
阿黄玩累了,叼着一片最大、最完整的银杏叶跑回长椅边,跳上去,把叶子放在老李腿上。叶子是扇形的,边缘有点卷,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。
老李捡起叶子,对着光看。阳光穿过薄薄的叶片,在地面上投出一个金色的、颤巍巍的影子。
“真好看。”他说,然后把叶子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着的小本子里——那是个旧笔记本,封皮都磨破了,里面记着些电话号码、买菜的钱数,还有阿黄打疫苗的日子。
阿黄看主人收好了叶子,满意地趴下,脑袋枕着老李的腿。老李的手又放在它头上,慢慢摸着。两人一狗,就这么在长椅上坐着,看河,看树,看飘落的叶子,看钓鱼的人甩竿、收线。
时间过得很慢,又很快。
太阳慢慢升到头顶,又慢慢往西斜。风更大了,吹得人有点冷。老李裹紧了外套,咳嗽了几声,不是很厉害,但阿黄还是立刻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老李说,撑着长椅的扶手站起来。这次站得有点艰难,腿好像有点僵,他扶着椅背缓了一会儿,才迈开步子。
阿黄跳下长椅,跟在他身边。回去的路,老李走得更慢了,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。阿黄也不催,就陪他停,等他喘匀了气,再继续走。
路过菜市场的时候,老李进去买了点菜。阿黄就等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看见它,会多看两眼,说“这狗真乖”,但没人靠近。阿黄也不理,只是看着菜市场里面,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来。
老李出来了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里面装着青菜、萝卜,还有一小块肉。他把肉拎高一点,给阿黄看:“晚上给你炖肉吃。”
阿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。
回到家,老李把菜放好,又坐回藤椅上,这次是真的累了,闭着眼睛,胸口起伏着,呼吸声很重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耳朵贴在地上,能感觉到主人呼吸时,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。
那震动不太平稳,时而深,时而浅,时而急促,时而缓慢。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主人的眼睛闭着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有点发白。阿黄凑过去,舔了舔他的手。手很凉,比平时凉。
老李睁开眼睛,看了它一眼,又闭上。“没事,歇会儿就好。”
但阿黄不放心。它站起来,跑进屋里,很快又跑出来,嘴里叼着老李早上喝药的那个碗。碗已经洗过了,但还残留着苦味。阿黄把碗放在老李脚边,然后坐下,仰头看着他,尾巴小幅度地摇着,眼睛里满是期待。
好像在说:喝药,喝了药就不咳了。
老李看着脚边的碗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弯下腰,捡起碗,但没有去倒药,只是把碗拿在手里,转着看。碗是粗瓷的,边上有几处缺口,是阿黄小时候淘气,把碗从桌上推下去摔的。老李当时骂了它,但没打,只是把碎片扫起来,说“下次小心点”。
“阿黄啊。”老李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自言自语,“你说,那药苦不苦?”
阿黄听不懂,但它“汪”地应了一声,短促而清脆。
老李笑了,把碗放下,伸手摸了摸阿黄的头。“你也觉得苦,对吧?可再苦,也得喝啊。”
阿黄不明白什么是“也得喝”,但它感觉到主人的手在微微颤抖,感觉到主人的声音里有种它说不清楚的东西,像悲伤,又不像;像无奈,又不止。它把头往老李手心蹭了蹭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安慰,又像询问。
老李没有再说话。他就那么坐着,摸着阿黄的头,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。叶子又掉了不少,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,金黄一片。风一吹,叶子就哗啦啦地响,然后又有新的叶子飘下来,旋转着,落在那些已经落下的叶子上。
阿黄也看着那些叶子。它突然跳下凳子,跑到树下,开始叼叶子。一片,两片,三片,它一趟一趟地跑,把金黄的梧桐叶叼到老李脚边,堆在藤椅下面。叶子在它嘴里发出脆脆的响声,在安静的院子里,那声音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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