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看着那把覆雪的藤椅,看了很久。然后,它转身,走到老李床边。老李侧躺着,面朝墙,被子裹得很紧,只露出花白的头发。阿黄轻轻跳上床,动作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。它在老李脚边趴下来,把自己蜷成一个温暖的球,贴着老李的脚。
老李的脚很凉,即使在被窝里,也透着一股寒气。阿黄用自己肚子上最柔软的皮毛贴着那双冰冷的脚,感受着凉意一点点渗透进自己的体温里。它不觉得冷,只觉得应该这样做——就像老李曾经在冬天的夜晚,把它抱到床上,让它睡在脚边,用体温温暖它一样。
老李在睡梦中动了一下,脚无意识地蹭了蹭阿黄温暖的肚皮,然后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,睡得更沉了。
阿黄就这样趴着,一动不动,用自己的身体为老李暖脚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越来越大,天地间一片寂静,只有雪落的声音,均匀,绵密,像时间的脚步。
第二天早晨,雪停了。太阳出来,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老李醒来时,阿黄还趴在他脚边,睡得正香。他动了动脚,感觉到阿黄温暖的皮毛,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。他没有马上动,只是躺着,看着阿黄蜷缩的身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轻轻掀开被子,想下床。阿黄立刻醒了,抬起头,睡眼惺忪地看着他。
“我去给你弄吃的。”老李说,声音比昨天更哑了。
他坐起来,动作很慢,很艰难,每动一下都要停顿,喘几口气。好不容易坐直了,他把脚伸到床下,去找布鞋。鞋子还放在床上,他弯腰拿过来,试着穿。还是穿不进,脚肿得比昨天更厉害了。他试了几次,额头上冒出汗珠,最后放弃了,就那么赤着脚,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“嘶——”冰凉的触感让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阿黄立刻跳下床,跑到外屋,很快叼来了老李的棉拖鞋。那是双很旧的棕色棉拖鞋,鞋面上的绒毛已经磨秃了,鞋底也薄了。阿黄把拖鞋放在老李脚边,仰头看着他,尾巴摇动。
老李看看拖鞋,又看看阿黄,眼圈突然红了。他弯下腰,这次很顺利地穿上了拖鞋——拖鞋口松,脚肿了也能穿进去。他站起来,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外屋。阿黄跟在他身后,走几步就抬头看看他,仿佛怕他摔倒。
早饭很简单,是昨晚剩下的稀饭,热了热。老李坐在桌边,慢慢地吃,吃几口就要停下来喘气,咳嗽。阿黄吃着自己碗里的粥,但吃得不专心,眼睛一直盯着老李,耳朵竖着,听他胸腔里的声音。
吃完饭,老李说:“阿黄,去把椅子上的雪扫扫。”
阿黄听懂了“椅子”,立刻跑到门口,用前爪扒门。老李扶着墙走过来,打开门。冷空气涌进来,带着雪后清新的味道。院子里白茫茫一片,阳光很亮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藤椅上的积雪有三四指厚,座位那个凹陷完全被填平了,扶手和椅背上也积了雪,像戴了顶白帽子。
老李站在门口,没有出去。他咳了几声,说:“去,把雪弄掉。”
阿黄跑出去,跑到藤椅边。它围着椅子转了一圈,然后跳上椅子,在积雪上踩了踩。雪很松软,一踩就陷下去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藤条。阿黄用前爪扒拉,把座位上的雪往下推,雪扑簌簌掉在地上。然后它又用脑袋蹭椅背,蹭扶手,把上面的雪也蹭掉。
雪很冷,沾在它的皮毛上,化成水,湿漉漉的。但它不在意,一趟一趟地跳上跳下,用爪子扒,用身体蹭,用尾巴扫。渐渐地,藤椅上的积雪被清理掉了,露出原来的样子。座位那个凹陷又显现出来,湿漉漉的,在阳光下闪着水光。
阿黄清理完,跳下椅子,抖了抖身上的雪水,然后跑回门口,坐在老李脚边,仰头看着他,像是在说:好了。
老李看着那把湿漉漉的藤椅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慢慢走出门,走到椅子边。他没有坐——他知道自己坐不进去——只是站着,伸出手,摸了摸湿漉漉的藤条。藤条冰凉,水珠沾在他手指上,很快就冻得发红。
“阿黄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在雪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,“我有件事,一直没跟你说。”
阿黄抬头看着他,耳朵微微转动。
老李的手在藤椅扶手上摩挲,从扶手这头,摩挲到那头,动作很慢,很温柔,像在抚摸什么有生命的东西。
“这把椅子,”他说,“不是我爹编的。”
阿黄歪了歪头,不太明白。
“是我编的。”老李继续说,眼睛看着藤椅,又像看着很远的地方,“四十年前,我二十四岁,在藤器厂当学徒。这把椅子,是我出师后编的第一件大件。编了整整一个月,手上磨出了血泡,又磨成了茧。编好的那天,我高兴得不得了,把它扛回家,对我媳妇说:‘看,我能编椅子了,以后家里缺什么,我都给你编。’”
他说得很慢,每说一句,都要停顿,喘几口气。阿黄安静地听着,虽然听不懂那些具体的词,但它听得懂语气里的那种东西——是怀念,是温柔,是穿过漫长岁月依然鲜活的记忆。
“我媳妇笑了,说:‘那你再编一把,咱俩一人一把,坐着晒太阳。’我说:‘好,等明年春天,我去砍新藤,给你编一把更好的。’”老李的声音哽了一下,他停下,咳了几声,才继续说,“可是……没等到明年春天。那年冬天,她得了急病,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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