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嗅了嗅相框。木头的气味,还有老李手心的气味。照片上的女人,它不认识,但老李每次看这张照片,眼神都会变得很温柔。所以阿黄知道,这是好人。
“她走的时候,也是秋天。”老李说,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,“也是下着雨。我说,等我退休了,就带她去南方看看。她说,南方有啥好看的,咱北方就挺好。我说,那咱们就去北京,看看天安门。她说,行,等你退休。”
老李停住了,深吸了一口气:“可我退休了,她不在了。”
阿黄把头靠在老李腿上。它不懂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,每次说到这个,老李就会难过。而它唯一能做的,就是陪着他。
“后来,就剩我一个人了。”老李继续说,声音很平静,但阿黄听出了平静下的汹涌,“儿子在广东,一年回来一次。女儿嫁到山东,两年回来一次。这房子,就我一个人,从早到晚,从春到冬。有时候,我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。不是不想说,是没人说。”
他把相框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:“然后,就遇见了你。阿黄,你知道不?那天在垃圾堆旁边看见你,你那么小,浑身脏兮兮的,缩在纸箱子里,看着我。我就想,这小狗,跟我一样,没人要了。”
阿黄记得那一天。很冷,它饿了好几天,缩在一个破纸箱里,以为自己要死了。然后,一只粗糙但温暖的手把它抱起来。它闻到烟草味,铁锈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让人安心的味道。那个人说:“走,跟我回家。”
那是老李。从那天起,阿黄有了家。
“带你回家,是我这些年做得最对的一件事。”老李摸了摸阿黄的头,“你陪我说话,听我唠叨,跟我散步,给我看门。我咳嗽,你着急;我高兴,你摇尾巴。阿黄,你不是狗,你是……你是我的伴儿。”
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。它虽然听不懂全部的话,但“阿黄”这两个字,它听得懂。那是它的名字,是老李给它的名字。每次老李叫它,它就知道,有人在叫它,有人在等它,有人需要它。
老李把相框放回抽屉,关上。然后他躺到床上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上来,陪我躺会儿。”
阿黄跳上床,在老李身边趴下。床很软,有老李的味道,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——虽然这几天没出太阳,但阿黄记得那个味道。老李的手搭在它背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。
窗外,雨声渐渐小了,变成淅淅沥沥的细语。风也停了,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树叶的摩擦声。屋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老李的呼吸声,还有阿黄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我要是走了,你就去对门王奶奶家。她喜欢狗,会好好待你。我给你攒了点钱,放在抽屉最里面,用红布包着的。那是你的饭钱,够你吃几年了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老李的眼睛闭着,但眼皮在轻轻颤动。
“别等我,阿黄。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别像那些傻狗,等一辈子。该吃就吃,该玩就玩,遇见好人家,就跟人家走。记住了吗?”
阿黄不懂。它把头往老李怀里拱了拱,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,趴好。它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里,在老李身边。这是它的家,它的地盘,它的人。
老李不再说话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。阿黄听着那呼吸声,数着节奏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数着数着,它自己也困了。眼皮越来越重,耳朵慢慢耷拉下来。在睡着前,它感觉到老李的手还在摸着它的背,很轻,很慢,像在安抚,也像在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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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阿黄被咳嗽声惊醒了。
这次的咳嗽声不一样。更急,更重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看见老李蜷缩在床上,一只手捂着胸口,一只手抓着床单,指节发白。他的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每一次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阿黄急了。它跳下床,在屋子里转圈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它想去叫人,但门关着,它打不开。它想去找药,但不知道药在哪儿。最后,它只能回到床边,用脑袋去顶老李的手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。
老李咳了好一阵,终于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阿黄焦急的脸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……没事……”
但他刚说完,又咳起来。这次咳出了血,暗红色的,溅在床单上,像一朵朵枯萎的花。阿黄看见了,它闻到了血的味道,那味道让它惊恐。它大声叫起来,汪汪汪,一声比一声急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“别叫……阿黄……”老李伸手想摸它,但手抬到一半,就无力地垂下去。
阿黄不叫了。它看着老李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。它知道,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,但它知道,那很可怕,比饿肚子可怕,比被打可怕,比被抛弃可怕。
老李的呼吸变得很浅,很急。他望着天花板,嘴唇在动,但发不出声音。阿黄凑过去,舔了舔他的脸。咸的,有汗的味道,有血的味道,有泪的味道。
“阿……黄……”老李终于发出了声音,很轻,很模糊,但阿黄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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