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香开始飘出来了。那是大米特有的、清甜的香味,混着水汽,慢慢充盈了屋子。阿黄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它不好意思地把头埋在前爪里。老李听见了,笑了笑,伸手拍拍它的背:“饿了?等会儿,等会儿就好。”
可这“等会儿”有点长。锅里的咕嘟声越来越响,粥香越来越浓,可老李没动。他就那样坐着,眼睛盯着炉火,人却像走了神。阿黄用鼻子碰碰他的手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哦……该搅搅了。”他掀开锅盖,用长柄勺在锅里慢慢搅动。粥已经稠了,米粒开了花,黏黏糊糊的,随着勺子的搅动打着旋。热气蒸腾起来,老李的脸在雾气里模糊了,只有那双眼睛,还亮着炉火映出的、两小点跳动的光。
搅了几下,他又盖上锅盖,坐回去。可这次他没坐稳,身子晃了一下,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来。阿黄吓得站起来,可他摆摆手:“没事……坐久了,腿麻。”
粥好了。
老李盛了两碗,一碗放在桌上,一碗放在阿黄的搪瓷盆里。他先坐在桌边,慢慢喝自己那碗。阿黄没急着吃,它仰头看着老李——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吹很久,喝下去的时候,喉咙会轻轻动一下,然后停顿片刻,像是要确认这口粥有没有顺利下去。
喝到半碗,他放下勺子,又开始咳嗽。这次咳得厉害,整个人都弓起来,手紧紧抓着桌沿,指关节都白了。阿黄急得围着桌子打转,呜呜地叫。
咳完了,老李喘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喝。可那碗粥,最终还是没喝完。他推开碗,碗底还剩了小半碗稠稠的粥,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。
“吃不下了……”他低声说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阿黄看看自己的盆,又看看老李的碗。它走到桌边,用鼻子碰碰老李的手。老李低头看它,勉强笑了笑:“你吃吧,我不饿。”
可阿黄不吃。它就蹲在老李脚边,仰头看着他。老李和它对视了一会儿,终于叹口气,端起那半碗凉粥,倒进阿黄的盆里。
“傻狗,还等我。”他说着,声音里有种阿黄听不懂的情绪。
阿黄这才低头,大口吃起来。粥是温的,不烫,正好。它吃得呼噜呼噜响,尾巴在身后轻轻摇。老李就坐在那儿看着它吃,手放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地摸着那件旧棉袄的衣角。
等阿黄吃完,老李又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站起来,开始收拾。他收得很慢,碗要分两次拿,擦了桌子要扶着桌沿喘口气,洗锅的时候,水溅出来湿了袖口,他也只是低头看看,没去擦。
阿黄一直跟着他,从桌边到厨房,从厨房到水缸边。它寸步不离,好像这样就能分担老李的吃力,好像它的陪伴,能让那些动作变得轻松些。
都收拾完了,老李回到藤椅里。他累极了,一坐下就闭上了眼睛。晨光从窗户斜进来,正好照在他脸上,阿黄看见他眼皮在轻轻颤动,睫毛是灰白的,在光里几乎透明。
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户上,摇啊摇的。一片叶子飘下来,落在窗台上,啪嗒一声轻响。老李没睁眼,只是低声说:“又落了一片。”
阿黄走过去,把前爪搭在窗台上,去看那片叶子。叶子是心形的,已经黄透了,边缘卷曲着,像老人蜷缩的手指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舔叶子——没什么味道,就是干干的,涩涩的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开口,眼睛还闭着,“你说,叶子落了,是树不要它了,还是它自己累了,想睡了?”
阿黄转回头,看着老李。它不懂这么复杂的问题,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。老李难过的时候,声音会变得很轻,很缓,像护城河冬天结的冰,看着很厚,可一碰,就会裂开细细的缝。
“我以前觉得,是树不要它了。”老李继续说,像是在说梦话,“可现在想想,也许是叶子自己累了。在枝头挂了一春一夏,看了那么多花开花落,人聚人散,也该累了。落了,就睡了,等来年春天,化作泥,又回到树根里,也算是……回家了。”
阿黄走回他脚边,趴下,把下巴搁在他穿着布鞋的脚上。老李的脚很瘦,隔着布鞋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。它感觉到那只脚轻轻动了动,然后一只温暖的手落下来,放在它头上。
“你也会累吗,阿黄?”老李问,声音更轻了。
阿黄“呜”了一声,算是回答。它累吗?它不知道。它只知道要守着老李,要等他起床,要陪他生火,要看他把粥喝下去。这是它每天要做的事,做了,心里就踏实。
“我累了。”老李说,眼睛睁开一条缝,望着窗外灰白的天,“真累了。”
阿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它只能更紧地贴着老李的脚,用自己身上的温度,去暖那只冰凉的、穿着旧布鞋的脚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噼啪响一声,爆出点火星。粥的香味还没散尽,混着煤烟味、老李身上的药味,还有木头家具的陈年气息,成了这间屋子特有的、阿黄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。
它就在这味道里,渐渐睡着了。梦里,炉火很旺,粥锅咕嘟咕嘟响,老李没有咳嗽,他端着满满一碗粥,坐在桌边大口喝,喝完了还抹抹嘴,笑着说:“阿黄,今儿的粥真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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