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我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阳光从窗口斜射而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窗外的风继续吹着,偶尔卷进一两片枯叶,落在水泥地上,发出极其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嚓”的一声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老李逐渐均匀的呼吸,和手掌摩挲皮毛的、单调而安心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阿黄有时会在这抚摸中昏昏欲睡,但它总会强打起精神,直到老李的手自动停下来,或者滑落到一旁。它会轻轻用脑袋顶一顶那只手,如果老李没有再抬起手继续,它就安静地趴回去,但身体总是选择那个离老李的手最近的位置,头朝着老李的方向,耳朵依旧竖着,保持着倾听的姿态,等待下一次风暴,以及风暴过后,那个沉默而温暖的仪式。

    日子就在这一次次咳嗽的侵袭与平息中,在这触碰与回应的仪式里,缓慢地流淌过去。秋天越来越深,窗外的梧桐叶快掉光了,天空常常是一种寂寥的灰蓝色。老李咳嗽的间隔似乎在变短,发作的时间似乎在变长,那摩挲阿黄脑袋的手,似乎也越来越无力,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
    但无论如何,只要阿黄的鼻尖触碰到他,他的手,总会尽他所能地,给予回应。

    有一次,老李咳得特别厉害,时间也特别长,咳完之后,他几乎瘫在藤椅里,连呼吸都微弱得令人心慌。阿黄像往常一样,等待,然后凑过去,用鼻尖轻轻拱了拱他冰凉的手指。

    这一次,等了很久,久到阿黄以为不会再有回应了,它的心慢慢往下沉,一种陌生的、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它。它忍不住抬起头,去看老李的脸。老李闭着眼,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,嘴唇也没有血色。

    就在阿黄喉咙里即将溢出不安的呜咽时,老李垂着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,蜷缩了一下,勾住了阿黄的几根胡须。然后,那手指极其缓慢地、颤抖着,抬起了大约一厘米,又无力地落下,刚好落在阿黄的鼻梁上。

    只是一个轻微的触碰,甚至算不上抚摸。

    但阿黄瞬间平静了下来。它重新趴好,轻轻用鼻子蹭了蹭那根手指,然后,就安静地待在那里,感受着那指尖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温度和脉搏。

    秋日的阳光,依旧每天在固定的时间,爬上藤椅,拥抱这一人一狗。风依旧会从窗缝钻进来,带来更多的落叶。阿黄开始有了一个新的、无声的习惯。它会把那些飘进屋里的、完整的、形状好看的落叶,小心翼翼地叼起来,放到老李的藤椅下面,一片,又一片,像是为那吱呀作响的椅子,铺垫一层金黄柔软的毯子,又像是某种它自己也不明白的、笨拙的收集与守护。

    它只知道,当它的鼻尖触碰到老李的手,当老李的手(无论多么无力)给予回应时,这个世界就还是完整的,是安全的,是它熟悉和眷恋的模样。

    咳嗽声是深秋的背景音,而藤椅下渐渐堆积的落叶,和那个永远不会失效的、鼻尖与手掌的触碰,是他们之间,对抗这日益深重寒意与寂静的,唯一且永恒的,微弱而坚韧的,烛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