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趴在他脚边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也看着那簇微弱的火苗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粥在锅里偶尔发出的、细微的咕嘟声,还有老李时而压抑的、沉闷的咳嗽声。药味、淡淡的煤烟味、粥渐渐散发出的米香,还有老李身上越来越浓郁的、衰老和病痛混合的气息,交织在一起,弥漫在这个清冷的早晨。

    粥终于热了,冒起细细的白气。老李盛了一碗,稠的部分都舀给了阿黄,自己碗里只剩下稀薄的米汤和几粒米。他把阿黄的碗放在地上,看着阿黄立刻凑过去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伸出舌头,舔得碗边干干净净。他自己则端着那碗稀汤,慢慢地喝,喝得很慢,似乎吞咽也有些费力。

    喝完粥,老李似乎有了点力气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,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看了很久。阿黄也跟过来,蹲在他脚边,学着他的样子,望向门外。风吹过,带着刺骨的寒意,卷起地上几片湿透的枯叶。

    “霜降了……” 老李忽然低声说,声音飘忽,像是对阿黄,又像是对着空寂的院子,“天,真要冷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“霜降”,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语气里那种沉沉的、让它心里发紧的东西。它抬起头,用鼻子碰了碰老李垂在身侧的手。那只手,在冰冷的空气里,显得更加冰凉了。

    老李最终还是没有出门。他在藤椅上坐下,膝盖上盖了那条薄毯,手里拿着那本旧书,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。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松弛的脸颊上,勾勒出深深的阴影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,胸口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,不时,喉咙里会发出一两声闷咳,身体也跟着轻轻一颤。

    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的阳光里,将自己蜷成一个金黄色的毛团。阳光晒在背上,暖洋洋的,很舒服,但它没有像往常那样惬意地打盹。它半眯着眼睛,耳朵却始终竖着,朝向老李的方向。每一次老李轻微的咳嗽或呼吸变化,它的耳朵都会敏锐地转动一下,眼睛也睁开一条缝,确认老李没事,才又慢慢闭上。

    时间在寂静和偶尔的咳嗽声中,缓慢地流淌。墙上的老式挂钟,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晃,发出单调的“滴答、滴答”声,更显出屋里的静。阿黄有时会起身,走到水盆边,喝几口水,然后又悄无声息地回到老李脚边趴下。有时,它会抬起头,看看老李,伸出舌头,舔舔他搭在毯子外面的手。老李的手会微微动一下,有时会无意识地、轻轻地抚摸它的头顶。

    下午,邻居陈奶奶来过一次。她是来送自己腌的雪里蕻的,敲门声很轻。阿黄立刻警觉地站起来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、警示性的呜噜声。老李睁开眼,示意阿黄别叫,才慢慢起身去开门。

    陈奶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白瓷碗,看到老李的样子,愣了一下:“哎哟,老李哥,你这脸色……是不是又不舒坦了?”

    “老毛病,不打紧。” 老李侧身让她进来,声音依旧沙哑。

    陈奶奶把碗放在桌上,看了看冷清的灶台,又看了看老李身上的薄外套,眉头皱起来:“炉子也没生?这天气,屋里跟冰窖似的,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?不行,我回去给你灌个热水袋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麻烦,真不用……” 老李连忙摆手,又是一阵咳嗽。

    陈奶奶不由分说,风风火火地走了,不多时,果然拿了个橡胶热水袋来,灌满了热水,外面还细心地包了层旧毛巾,塞到老李怀里。“抱着,暖暖身子。你这咳嗽,得保暖。”

    老李推辞不过,只好接过,那暖意透过毛巾传到冰凉的掌心,又蔓延到胸口,让他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了些。“谢谢了,他陈婶。”

    “谢啥,街里街坊的。” 陈奶奶摆摆手,看了看趴在老李脚边、正警惕地看着她的阿黄,叹口气,“你这狗是真通人性,看你这样,它也跟着难受吧?” 她蹲下身,想摸摸阿黄的头,阿黄却往后缩了缩,眼睛依旧看着老李。

    陈奶奶也不介意,站起身,对老李说:“老李哥,不是我说你,这病不能硬扛。该去医院还得去医院,该吃药吃药。阿黄这么懂事,你得为了它也好好保重自个儿。”

    老李抱着热水袋,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:“嗯,晓得了。”

    陈奶奶又叮嘱了几句,才走了。屋里又恢复了寂静,但多了怀里那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。老李抱着热水袋,重新坐回藤椅,阿黄也重新趴下,脑袋就搁在老李穿着棉拖鞋的脚面上。

    陈奶奶的话,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水面。老李看着怀里微微发热的热水袋,又低头看看脚边依偎着他的阿黄,眼神复杂。他当然知道该去医院,该好好治。可去医院,要花钱,要折腾,而且……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,有些东西,不是医院和药片能留得住的。他看着阿黄,这条把他当成全世界的狗,他走了,它怎么办?谁能像他一样,把粥里最稠的舀给它?谁能在它做噩梦时,轻轻拍着它的背说“不怕”?谁能听得懂它那一声声或焦急、或喜悦的呜咽?

    这念头让他胸口一阵发闷,忍不住又咳了起来。这一次咳得有些急,他弯下腰,热水袋差点掉在地上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用头顶了顶他的胳膊,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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