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黄,你还记得……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老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被雨声淹没。

    阿黄当然记得。怎么会不记得?那是春天,柳絮纷飞的季节。它还是只小狗,瘦得皮包骨,在垃圾桶里翻找食物。老李拎着菜篮子路过,看见了它。老李蹲下来,从篮子里拿出一根香肠,掰成两半,一半自己吃了,一半递给它。它犹豫了很久,才小心翼翼凑过去,叼走了那半根香肠。

    然后老李说:“跟我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就这一句话,改变了它的一生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你才这么大。”老李用手比划着,阿黄睁开眼,看他比出一个很小的尺寸,“浑身脏兮兮的,眼睛倒亮,像两颗玻璃珠。我给你洗澡,你吓得直哆嗦,但没咬我。我给你做了窝,用旧棉袄垫的,你钻进去就不肯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老李说着说着,笑了。阿黄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,也跟着摇了摇尾巴。它记得那个窝,很软,很暖,有老李的味道。它在那里睡了第一个安稳觉,没有风声,没有雨声,没有其他野狗的威胁。

    “一转眼,都三年了。”老李的手停在阿黄头顶,轻轻揉了揉,“你长大了,我也老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不明白什么叫“老”,但它知道老李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老李走路很快,腰杆挺直,能一口气走到护城河再走回来。现在老李走路慢了,腰有些弯,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。以前老李的声音洪亮,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。现在老李的声音沙哑了,笑声也少了。

    但它不在乎。不管老李变成什么样,都是它的老李。它不在乎他走得快还是慢,声音洪亮还是沙哑,只要他在,只要他还叫它“阿黄”,就一切都好。

    窗外又一道闪电,雷声更近了,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老李又开始咳嗽,这次咳得比前几次都厉害,整个人都从藤椅上弹起来。阿黄急得团团转,它跳下椅子,冲到门口,用爪子扒门,又冲回来,对着老李叫,声音尖利,像是在喊:别咳了!别咳了!

    可咳嗽停不下来。老李的脸憋得发紫,手抓着胸口,像要把那咳声从身体里拽出来。阿黄看见他眼里的痛苦,看见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,看见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肩膀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一次又一次用头去顶老李的手,一次又一次舔他的手腕,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分担他的痛苦。

    咳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,咳嗽声渐渐弱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息。老李瘫在藤椅上,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。阿黄跳上去,挤进他怀里,用整个身体贴着他。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心跳,又快又乱,像要跳出胸膛。

    “阿黄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阿黄不懂什么叫“对不起”,但它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歉疚。它更用力地蹭老李的下巴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在说:别说对不起,别说。

    雨渐渐小了,从哗哗的大雨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。雷声远去,只剩下雨滴敲打屋檐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像钟摆。屋里很暗,只有墙角一盏小夜灯,发出昏黄的光。那光把老李和阿黄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大,很模糊,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魂灵。

    老李的手又摸上阿黄的头,一下,又一下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
    “阿黄,如果有一天……我不在了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很轻,几乎是在耳语,“你要好好的……知道吗?”

    阿黄猛地抬起头,看着老李。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,像两团火。它不懂“不在了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感觉到了恐惧,巨大的,冰冷的恐惧。它开始发抖,从耳朵尖抖到尾巴梢,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别怕,阿黄,别怕。”老李把它搂得更紧,“我只是说如果……”

    阿黄不听,它开始叫,短促而尖利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。它在抗议,在反驳,在说:不行!你不能不在!你不能!

    “好了,好了,不说了。”老李拍拍它的背,“我不说了,不说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渐渐安静下来,但还在发抖。它把脸埋进老李怀里,深深吸气,吸进老李的味道——烟草味,药味,还有那独特的,只属于老李的味道。它要把这个味道记在骨头里,记在血液里,永远不忘。

    雨停了。窗外有月光透进来,苍白的一缕,照在积水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院子里满是落叶,被雨水打湿,粘在地上,像一张巨大的,湿漉漉的地毯。

    老李又咳了几声,这次咳得轻了些。他坐直身子,看了眼墙上的钟,十一点了。

    “该睡了,阿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黄跳下藤椅,看着老李慢慢站起来。老李的腿有些抖,他扶住椅背,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往卧室走。阿黄跟在他脚边,一步不落。走到卧室门口,老李停下来,从床头柜上拿起药瓶,倒出几粒药,就着水吞下去。阿黄看着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——它不喜欢这些药,这些药让老李身上有奇怪的味道,但这些药能让老李不咳,所以它又不得不接受。

    老李躺下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阿黄跳上床,在老李身边卧下。床很软,有老李的味道。它把头枕在老李的胳膊上,闭上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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