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听见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。它看看老李,又看看陈姨,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。但它感觉到气氛变了,空气变得沉重,压得它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陈姨的眼圈红了:“你这说的什么话!你好好养病,能有什么事!”

    “我是说如果。”老李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阿黄跟了我三年,我不能……不能让它又变成流浪狗。它年纪不小了,出去活不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站起来,走到老李脚边,用头蹭他的腿。它感觉到老李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,一件让它害怕的事。它蹭得更用力了,像是要把那些话蹭掉。

    陈姨擦了擦眼睛:“行,我答应你。但你也得答应我,好好养病,别说这些丧气话。”

    老李笑了,笑容很淡:“好,不说。”

    陈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临走前,她摸了摸阿黄的头:“阿黄,好好陪着你家老李。”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屋里又只剩下老李和阿黄。鸡汤渐渐凉了,表面凝起一层油膜。老李没喝,他把碗放在茶几上,重新靠回藤椅里。

    阿黄跳上藤椅,挤在老李身边。藤椅很窄,它只能侧着身子,但这样很好,它能紧贴着老李,能感觉到他的体温,能听见他的心跳。

    咚,咚,咚。心跳声有点快,有点乱,但还在跳。

    老李的手摸上阿黄的头,一下,又一下。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梦。

    “阿黄啊,”老李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在了,你会想我吗?”

    阿黄听不懂。它只知道老李在说话,声音很温柔,很悲伤。它抬起头,舔了舔老李的下巴。咸的,是眼泪的味道。

    老李哭了。阿黄见过老李哭,只有一次,是去年清明,老李对着一个女人的照片哭。那个女人梳着麻花辫,笑得很甜。老李对着照片说:“秀英,我来看你了。”然后就开始哭,哭得很小声,但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受伤的动物。

    那是阿黄第一次看见老李哭。它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能走过去,把头搁在老李膝盖上。老李抱着它,哭了很久,眼泪落在它头上,热热的,咸咸的。

    现在老李又哭了。阿黄不知道他为什么哭,但它知道,老李在难过。它更紧地贴着老李,用整个身体包裹着他,像是在说:别哭,我在,我在。

    老李的眼泪掉在阿黄头上,一滴,两滴,温热的,咸涩的。他搂着阿黄,搂得很紧,像搂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温暖。

    “阿黄,我舍不得你。”老李的声音哽在喉咙里,“我要是走了,你怎么办?你那么傻,谁给你做饭?谁带你散步?谁叫你阿黄?”

    阿黄不懂这些话,但它听出了里面的不舍。它开始舔老李的脸,舔那些眼泪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说:不走,你不走。

    “好,不走。”老李抱紧它,“我不走,我陪着你,一直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阳光从窗户斜射而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金粉。屋里很静,只有老李压抑的抽泣声,和阿黄温柔的舔舐声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老李平静下来。他松开阿黄,用袖子擦了擦脸,又擦了擦阿黄头上的毛——那里被他的眼泪打湿了,一绺一绺的。

    “傻狗。”老李笑了,笑容很疲惫,但很真实。

    阿黄摇了摇尾巴。它喜欢老李笑,老李笑的时候,眼睛会弯起来,皱纹会舒展开,整个人都变得明亮。

    老李端起那碗凉透的鸡汤,一口一口喝下去。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停顿一下,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。阿黄看着他喝,等他喝完,跳下藤椅,叼起空碗,跑进厨房,把碗放在水池边,又跑回来。

    这是它的习惯——老李吃完饭,它会帮忙收拾碗筷。老李总是笑,说它“成精了”。

    今天老李也笑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厨房,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碗。阿黄蹲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水流哗哗,碗碟碰撞,这些平常的声音,在今天听来格外珍贵。

    洗完碗,老李走到门口,从衣架上拿下外套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尾巴开始摇晃——要出门了吗?

    “不出门。”老李说,他穿上外套,又从门后拿下拐杖——那是上个月买的,老李一直不用,说“还没到用拐杖的时候”。今天他拿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咱们就在院子里坐坐。”老李说,慢慢推开门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,十几平米,靠墙种着几棵葱,还有一丛薄荷。老李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,拐杖靠在一边。阿黄卧在他脚边,看着院子。

    秋天已经很深了。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大半,风一吹,就簌簌地落。地上铺了一层,金黄金黄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照在身上很舒服。

    老李眯着眼,看着那些落叶。阿黄也看着,它看见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轻轻落在它面前。叶子是心形的,边缘已经枯了,但叶脉还很清晰,像一张精致的地图。

    阿黄伸出爪子,碰了碰那片叶子。叶子动了动,没飞走。它又碰了碰,叶子翻了个身,露出背面淡黄的颜色。

    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开口,“你说,叶子落了,树会难过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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