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炉子边。阿黄趴在他脚边,眼睛盯着炉盖的缝隙,那里透出温暖的红光。
“等烧红了,就能烧水了。”老李摸着阿黄的脑袋,“烧了水,灌进热水袋,就能暖膝盖了。”
阿黄似懂非懂,但它喜欢老李这样跟它说话。它把头搁在老李脚面上,舒服地眯起眼。
炉火渐渐旺起来,厨房里有了暖意。老李把水壶坐在炉子上,等水开。水壶是铝的,用了很多年,底都烧黑了。水很快就开了,壶嘴冒出白气,发出“呜呜”的响声。
老李关了炉门,让火小一点。他拿来热水袋,打开塞子,把开水灌进去。水很烫,他灌得很小心,但还是溅出来一点,烫到了手背。他“嘶”了一声,甩了甩手。
阿黄立刻站起来,凑过去,舔他烫红的地方。它的舌头凉凉的,软软的,舔上去很舒服。
“没事,不疼。”老李说,但还是任它舔着。
灌好热水袋,拧紧塞子,老李用毛巾包了几层,才抱在怀里。热水袋很烫,隔着毛巾也能感觉到热量。他抱着它,慢慢挪回堂屋,在椅子上坐下,把热水袋敷在膝盖上。
滚烫的温度透过毛巾,透过裤子,渗进皮肤,渗进骨头。那尖锐的疼痛终于被压下去一些,变成一种钝钝的、可以忍受的痛。
老李长舒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阿黄趴在他脚边,也闭上了眼睛。它知道,老李不疼了,至少现在不疼了。
雨停了。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,照在积水上,泛着粼粼的光。屋檐还在滴水,一滴,一滴,敲打着地面,像缓慢的钟摆。
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老李平稳的呼吸声,和阿黄偶尔的呼噜声。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、湿木头味,还有热水袋散发出的、橡胶被加热后的特殊气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接着是敲门声。
“老李!老李在家吗?”
是邻居王婶的声音。王婶就住在隔壁,五十多岁,胖乎乎的,嗓门大,心肠热。她男人前年去世了,儿子在南方打工,一个人住,平时没少照顾老李。
老李睁开眼,想站起来去开门,但膝盖上的热水袋还没凉,他不想动。
“阿黄,去开门。”他说。
阿黄立刻站起来,跑到门边,用爪子扒拉门闩。门是木头的,门闩是铁的,阿黄扒拉了好几下,才把门闩扒开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
王婶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个篮子,上面盖着块蓝布。她一眼看到老李坐在椅子上,膝盖上敷着热水袋,阿黄蹲在门边摇尾巴。
“哎哟,我说怎么敲半天门没反应,原来是不方便动啊。”王婶把篮子放在桌上,走过来看老李,“怎么了这是?风湿又犯了?”
“老毛病了,一下雨就犯。”老李勉强笑笑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王婶掀开篮子上盖的布,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,还有一小碗炖得烂烂的红烧肉,“早上炖的肉,给你端点来。你这腿一疼,肯定又懒得做饭。”
“谢谢王婶,老是麻烦你。”
“街坊邻居的,说这些干啥。”王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了看老李膝盖上的热水袋,又看看蹲在他脚边的阿黄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“这热水袋……是你自己弄的?”
“是阿黄弄的。”老李说,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,“这傻狗,看我疼得起不来,跑回家把热水袋叼来,还知道要灌热水。我不会生火,它就守着我,等我弄。”
王婶睁大了眼,看看老李,又看看阿黄,像是第一次认识这条狗:“真的假的?阿黄这么懂事?”
“真的。”老李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,从阿黄怎么冒雨跑回家拿热水袋,到怎么守着他生火烧水,说到最后,声音又有些哽咽,“我这辈子,没儿没女,老了老了,倒得了这么个宝贝。”
王婶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她看着阿黄,阿黄也看着她,眼神干净,不躲不闪。王婶忽然站起身,走到阿黄面前,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好狗,真是条好狗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比我那儿子强。我那儿子,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,电话都没几个。我要是有你这么条狗陪着,也不至于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老李懂。王婶的儿子在深圳打工,娶了当地的媳妇,生了孩子,很少回来。前年王婶丈夫去世,儿子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,说是厂里忙,请假扣钱。
“阿黄,”王婶从篮子里拿出块肉,递给阿黄,“来,吃块肉,奖励你的。”
阿黄没立刻吃,而是先看老李。老李点点头,它才小心地叼过肉,没在王婶手上留下口水,然后走到一边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。
“看,多懂事。”王婶眼睛红了,用手背擦了擦眼角,“老李啊,你有福气。”
“是啊,有福气。”老李低声说,手放在阿黄脑袋上,轻轻摸着。
王婶又坐了一会儿,嘱咐老李按时吃药,热水袋凉了就换水,有什么需要就喊她,然后起身走了。走之前,她又摸了摸阿黄的头,小声说:“好好陪着你李爷爷,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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