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作有些生疏。针握得不太对,大拇指压得太紧,食指和中指的位置也不对。老李皱了皱眉,调整了一下,又调整了一下,才勉强摆出个像样的姿势。他拿起那团灰色线,找到线头,扯出一截,开始在针上绕。

    第一针就绕错了。线缠在了不该缠的地方,打了个死结。老李啧了一声,放下针,用指甲抠那个结。结很小,很紧,他粗糙的指甲抠了半天,反而把结越抠越死。阿黄在一旁看着,急得尾巴都不摇了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好像在说:慢慢来,别着急。

    老李终于放弃了那个结,直接扯断线头,重新开始。这次他绕得更慢,更小心,眼睛死死盯着针和线,眉头皱成一个川字。线终于绕上了针,松松的,歪歪的,但总算是绕上去了。老李松了口气,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
    他开始打第一排。

    毛衣针在他手里显得很笨拙。那双手,能抡起铁锤砸钉子,能稳稳握住焊枪,能在车床前精准地操控摇柄,可握着这两根细细的竹针,却像握着两根烧红的铁条,僵硬,颤抖,不听使唤。针尖穿过线圈,勾住线,拉过来,这么简单的动作,老李做得磕磕绊绊。针老是戳错地方,线老是缠住,好不容易打出一针,松紧也不对,有的紧得勒手,有的松得能塞进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阿黄趴在地上,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。它看不懂这是在做什么,但它看得出老李很吃力。老李的手臂在微微发抖,呼吸又变重了,喉咙里又开始发出那种压抑的、呼噜呼噜的声音。打到第三针时,一阵咳嗽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

    “咳咳——咳咳咳——”

    老李不得不放下针,捂住嘴,弯下腰。这次咳得特别厉害,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,脸憋得通红。阿黄立刻站起来,焦急地围着他打转,用鼻子顶他的胳膊,用舌头舔他的手背。

    咳了足足一分多钟,老李才缓过来。他靠在五斗橱上,大口喘着气,眼睛因为充血而发红。等他终于能直起身,看向桌上的毛衣针和毛线时,那上面已经沾了些唾沫星子。

    “操。”老李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是在骂咳嗽,还是在骂自己笨拙的手。他扯过一块抹布,胡乱擦了擦针和线,然后又坐下来,重新拿起针。

    这次他打得更慢了。每打一针,都要停下来喘口气。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打到第六针时,针从手里滑了出去,掉在地上,滚到阿黄脚边。

    阿黄低头看着那根针。竹针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。它伸出鼻子,碰了碰针尖,不尖,钝钝的。然后它叼起针,很小心地,只用牙齿轻轻咬住中间的部位,走到老李脚边,仰起头,把针递给他。

    老李愣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阿黄,看着它嘴里那根竹针,看着它那双湿漉漉的、纯粹的眼睛。有那么几秒钟,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看着。

    然后他伸出手,接过针。他的手在抖,接过针时,指尖碰到了阿黄的牙齿。狗的牙齿很光滑,有点凉。

    “好狗……”老李的声音哽住了,他清了清嗓子,又说了一遍,“真是条好狗。”

    阿黄摇摇尾巴,重新趴下,继续看。

    老李深吸一口气,重新开始。这次他不再着急了,一针一针,慢慢地打。针还是笨拙,线还是缠,但老李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他不再盯着针看,而是偶尔抬起头,看看窗外的天,看看趴在地上的阿黄,看看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结婚照。

    照片里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碎花衬衫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她身边站着年轻时的老李,穿着崭新的工装,头发乌黑,背挺得笔直,也笑着,笑得有些腼腆,有些傻气。

    老李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继续打毛衣。他的手指依然僵硬,动作依然笨拙,但节奏渐渐稳了。一针,又一针。竹针相互碰撞,发出轻微的、有规律的咔哒声。毛线在针间穿梭,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阿黄听着这些声音,眼皮渐渐沉了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而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,旋转,上升,沉落。老李打毛衣的咔哒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、人声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奇特的、让人安心的白噪音。

    它梦见自己还是只小狗,很小很小,能在老李的掌心里打滚。梦见一个女人,声音很温柔,手很软,抱着它,给它梳毛,喂它吃煮得烂烂的肉粥。梦见冬天,很冷,但它穿着一件灰色的小马甲,毛茸茸的,很暖和。梦见老李还年轻,头发是黑的,腰是直的,走路带风,笑起来声音洪亮,能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。

    然后它醒了。

    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。

    老李又咳起来了,这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。他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咳得撕心裂肺。桌上那团灰色毛线被带到了地上,滚了一圈,线散开了,拖出长长的一条,像一条灰色的蛇,蜿蜒在地上。

    阿黄惊慌地站起来,围着老李打转,发出焦急的呜咽。它用脑袋顶老李,用舌头舔他的脸,舔他咳出来的眼泪和口水。但老李停不下来,他咳得浑身颤抖,咳得脸色从红变紫,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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