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黄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。它不饿,王奶奶给的饭还没消化完,但它想吃烤红薯,想吃那种甜甜的、烫烫的、老李掰给它的一半。

    它又扒了扒门,然后放弃了,转身回到屋里。它在黑暗中走着,从客厅到卧室,从厨房到卫生间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着空荡荡的床,照着灶台上蒙尘的锅,照着马桶盖上那卷快用完的卫生纸。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——除了老李不在。

    阿黄在卧室门口停住。它很少进卧室,老李不让,说狗不能上床。但它现在想进去。它用头顶开门,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床很整齐,被子叠成方块,枕头摆在中间。阿黄走到床边,前爪搭在床沿,鼻子凑近枕头。那里还有一点老李的味道,很淡很淡,混着洗发水和衰老的气息。它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退后,在床边的地毯上趴下。地毯是旧的,绒毛磨平了,但很干净,老李每个月都会拿出去晒,用棍子敲打,灰尘在阳光里飞舞,像金色的粉末。

    阿黄趴着,眼睛看着床。它想起老李生病的那段时间。咳嗽越来越厉害,有时候整夜整夜地咳,咳得睡不着。阿黄就趴在卧室门口,耳朵竖着,听着里面的动静。咳得厉害时,它会用爪子挠门,老李就会哑着嗓子说:“阿黄,去睡,我没事。”

    可它不走,就一直趴在门口,直到天快亮了,咳嗽声停了,才蜷成一团,打个盹。

    后来老李去了医院,去了很久。阿黄被王奶奶接去她家,住了几天。王奶奶家也有条狗,是条京巴,叫花花,脾气不好,总是冲它叫。阿黄不理会,只是趴在王奶奶家的阳台上,看着楼下,等着老李。

    老李回来时,瘦了一大圈,走路要拄拐杖。但他看见阿黄,眼睛就亮了,扔了拐杖,蹲下来抱它,抱得很紧,紧得阿黄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杂乱的、吃力的心跳。

    “阿黄,阿黄……”老李一遍遍地叫它的名字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以为见不到你了。”

    阿黄舔他的脸,舔到他流下的眼泪,咸咸的,热热的。

    那之后,老李的身体时好时坏。好时能带它下楼散步,坏时整天躺在床上,连饭都吃不下。阿黄就守着他,他咳嗽时舔他的手,他睡觉时趴在床边,他吃药时守在门口,看王奶奶端水进来。

    最后那天,是个晴天。阳光很好,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老李精神也好,说要晒太阳。王奶奶把他扶到藤椅上,给他盖了毯子。阿黄跳上旁边的凳子——老李特意给它准备的,一张矮矮的小竹凳——趴在他腿边。

    老李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,很慢,很轻。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皮肤粗糙,但摸在头上很舒服。

    “阿黄啊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我要是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阿黄抬起头,舔了舔他的手。它不懂“走”是什么意思,但它知道老李在难过。老李难过时,眼睛会变得很深,很深,像两口枯井。

    “王奶奶会照顾你,可她年纪也大了……”老李继续说,手指梳着它背上的毛,“你得听话,别乱跑,别跟别的狗打架。吃饭要按时,下雨了别在外面淋着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了很多,断断续续的,有时候停下来咳嗽,咳完了又接着说。阿黄一直听着,虽然听不懂,但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,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。它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膝盖上,眼睛看着他,耳朵竖着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秀英走了二十年,我有时候想,她是不是在那边等我。”老李看向阳台外,天空很蓝,云很淡,“可我又舍不得你,阿黄。我要是走了,你一个,多孤单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哽住了。阿黄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头上,一滴,两滴。它抬起头,看见老李在哭,没有声音,只是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,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,一直流到下巴。

    阿黄站起来,前爪搭在老李的腿上,去舔他的脸。老李抱住它,把脸埋在它颈边的毛里,肩膀轻轻颤抖。阿黄一动不动,任他抱着,任他的眼泪把它的毛打湿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老李睡了很久。阿黄一直趴在小竹凳上,看着他睡。老李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皱着,嘴唇在动,像在说什么梦话。阿黄把耳朵凑近,听见模糊的几个字:“回家……阿黄……等我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救护车就来了。刺耳的声音由远及近,停在楼下。很多人冲上来,拍门,王奶奶去开门,穿着白衣服的人进来,把老李放在担架上抬走。老李睁开眼睛,看了阿黄一眼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“等我”,可没说出来,就被抬出了门。

    阿黄想跟出去,被王奶奶拉住。“阿黄,乖,不能去。”王奶奶的声音在抖,眼圈红红的。

    阿黄不听,它挣脱了,冲出门,冲下楼。救护车已经开动了,闪着红蓝的光,驶出小区。阿黄在后面追,四条腿拼命地跑,跑得肺像要炸开,跑得舌头吐得老长。可它追不上,车越来越远,最后拐个弯,不见了。

    它停下来,站在马路中间,喘着气,看着车消失的方向。有车按喇叭,司机探出头骂:“死狗,不要命了!”它没理会,只是站着,站着,直到王奶奶追上来,把它抱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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