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粥。老李煮的粥,稠稠的,米粒都煮开了花,上面撒一点肉松,或者拌一勺肉汤。阿黄最爱吃。冬天,从雪地里回来,喝上一碗热粥,从喉咙暖到胃里,舒服得它直哼哼。
现在没人给它煮粥了。王奶奶给的饭也很好,但她不会煮老李那样的粥。老李煮粥时,会守在锅边,用勺子慢慢搅,怕糊底。粥快好时,满屋都是米香。阿黄就蹲在厨房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。老李会先舀一勺,吹凉了,倒进它的食盆里,说:“尝尝,烫不烫。”
阿黄的肚子咕咕叫起来。它走回客厅,走到食盆边。盆里还有早上王奶奶给的饭,已经冷了,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花。它闻了闻,没吃,又走开了。
它不饿。它只是想念那碗热粥,想念老李蹲在它面前,看它吃饭时的眼神——温和的,慈爱的,像看一个孩子。
雪还在下。天色渐渐暗了,屋里更冷了。阿黄走到门口,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楼梯间有脚步声,是下班回家的人,沉重的,急促的,上楼下楼。没有那个熟悉的、有点拖的脚步声。
它等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跳上藤椅。藤椅冰凉,但它不在乎。它蜷缩起来,把鼻子埋进毛衣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老李的味道,已经很淡很淡了,淡得像要消失。阿黄着急,它使劲闻,闻得肺都疼了,可那味道还是越来越淡,最后只剩下毛线本身的那种、放了太久之后的沉闷气味。
它把毛衣往怀里扒了扒,用爪子圈住,像圈住一个宝贝。然后闭上眼睛,耳朵却还竖着,听着屋外的每一点声响。
风声,雪落的声音,远处隐约的电视声,楼上人家炒菜的滋啦声……没有老李的咳嗽声,没有他走路时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,没有他唤“阿黄”的声音。
天完全黑了。屋里没有开灯,一片漆黑。阿黄在黑暗里睁开眼睛,又闭上。它不害怕黑暗,它只怕这屋里太安静,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它一个。
它想起老李怕黑。不是真的怕,是老了之后,眼睛不好,夜里起床要开灯。有一次,夜里老李咳嗽得厉害,起来喝水,没开灯,在客厅里绊了一下,摔倒了。阿黄冲过去,用鼻子顶他,舔他的脸。老李慢慢爬起来,坐在地上,喘着气,摸着它的头说:“没事,阿黄,没事。有你在这儿,我就不怕。”
那天之后,阿黄夜里睡觉都很警醒。老李一有动静,它就睁开眼睛,竖起耳朵。老李起床,它就跟着,亦步亦趋,直到老李回到床上,它才重新趴下。
现在没人起床了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缓慢而沉重,像一口老钟,在空旷的寺庙里孤独地响着。
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。它走到卧室门口,用头顶开门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着空荡荡的床。它走到床边,前爪搭在床沿,看着枕头。
枕头上有老李枕过的凹痕,虽然已经很浅了。阿黄把鼻子凑过去,闻了闻。还有一点点味道,汗味,药味,衰老皮肤的味道。它舔了舔枕头,棉布是干的,有点硬。
它退后,在床边的地毯上趴下。地毯是冰凉的,但它蜷缩起来,用体温慢慢焐热。它看着床,看着月光在床单上移动,从这边移到那边,像时间在悄悄爬行。
它想起老李最后躺在床上的那些日子。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躺在被子里,几乎看不见隆起。眼睛深深陷进去,眼神却还清亮,看着它时,像有两簇小火苗在烧。
“阿黄,”他会哑着嗓子叫它,手指动了动,想抬起来摸它,可抬不动。阿黄就把头凑过去,蹭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皮肤薄得像纸,能摸到底下骨头的形状。
“等我好了,”老李说,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,“带你去河边……看柳树发芽……给你煮……肉粥……”
阿黄舔他的手,一下一下,很轻,很温柔。它知道老李在说谎,他好不了了。它闻得出来,那气味不一样了——不是生病的气味,是另一种气味,更淡,更远,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,挂在枝头,随时会飘走。
但它不拆穿。它只是舔他的手,蹭他的脸,用身体温暖他冰凉的手脚。老李就笑,笑得很浅,很苦。
“傻狗,”他说,“你都知道,是不是?”
阿黄呜咽一声,把脑袋埋进他手心。
最后那个下午,老李精神突然好了很多。他要起床,要晒太阳。王奶奶把他扶到藤椅上,盖好毯子。阳光很好,金灿灿的,照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柔和了。他朝阿黄招手,说:“来,阿黄。”
阿黄跳上小竹凳,趴在他腿边。老李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头,很慢,很慢。
“我梦见秀英了,”他说,眼睛看着窗外,“她问我,怎么还不来。我说,我放心不下阿黄。”
阿黄抬起头,看着他。老李的眼睛里有光,有水,有太多它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跟她说,再等等,等阿黄……等阿黄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是摸着阿黄的头,一遍又一遍。
后来他就睡了,在阳光里,睡得很安详。阿黄趴着,看着他睡,看着阳光在他脸上移动,看着他胸口那微弱的起伏。它不敢睡,怕一睡着,老李就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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